我把租约一张张抚平,按照时间顺序排好。心跳得像擂鼓。
翻到最后一张纸,不是租约。
是一封信。
娘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英子:
娘知道你嫁得委屈。陈家那老婆子不是善茬,你性子软,怕是要受气。
柳树巷的院子,是你外婆留下的。你外婆临走前说,这院子留给家里的姑娘,谁嫁得不好,就回来有个落脚处。
娘没用,守不住。你爹和你哥惦记这院子,想卖了换钱给你哥娶媳妇。
娘偷偷把房契换了名字,写成你的。租出去的钱,娘替你收着,存折在匣子夹层里。
密码是你生。
别怨娘瞒着你。娘怕你知道了,在陈家更待不住。
可娘更怕,你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连个退路都没有。
英子,娘的女儿,好好的。”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
是娘的眼泪。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信纸上,和娘当年的泪痕叠在一起。
十年了。
娘在五年前去世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以为她是放心不下我。
现在才知道,她是想告诉我这个秘密,又怕说出来给我惹祸。
我颤抖着手,摸索匣子的内壁。
在底部,有一处轻微的凸起。
用力一按。
“咔。”
一块薄木板弹了起来。
下面躺着一本深红色的存折。
我拿起存折,封面上印着“青石镇农村信用社”。
翻开第一页。
户名:李秀英。
开户期:十五年前。
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五年前的一笔存款。
余额栏里,写着一个数字。
我数了数后面的零。
个,十,百,千,万……
不是六千。
是一万两千八百五十元六角三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万两千多?
怎么会这么多?
我重新翻看租约,仔细看租金栏。
最早的那几张,确实是每月五十。
但越往后,租金越高。
最后一张租约,租金已经涨到了每月一百二十元。
而且,租约显示,院子被隔成了四间,分别租给了四户人家。
每月总收入,超过四百元。
十年下来……
娘不仅替我收了租,还替我涨了租,把院子隔间出租,让收益翻了倍。
我瘫坐在床沿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一万两千块。
在1995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以在镇上买一套不错的房子。
意味着可以供三个女儿读书读到高中。
意味着,我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子。
娘啊娘。
你这一辈子,在我爹和我哥面前低声下气,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可你为了我,偷偷做了这么大一件事。
你算计了十年,瞒了所有人,包括我。
就为了给我留一条退路。
一条足以让我挺直腰杆做人的退路。
窗外,天彻底黑了。
堂屋那边传来王桂芬故意拔高的说笑声,她在向亲戚们炫耀她的胜利。
她以为她把我赶出了家门。
她不知道,她赶走的,是一个背着巨款和一座院子的女人。
我把存折和房契重新放回匣子,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