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
有人敲门，说是带他们去会议室。苏念给苏小念整了整衣领，把他毛衣领子翻好，牵着他跟工作人员往外走。
穿过几栋楼，进了一幢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门口站着人的建筑。电梯上到三楼，工作人员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推开门。
“苏女士，请进。”
苏念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窗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苏念微微一怔。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件浅灰色毛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皮肤白净，五官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跟陆战霆那种凌厉的气场完全不一样，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像春天的风，暖暖的，带着点阳光的味道。
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音。
“苏念女士，你好。”他伸出手，声音低沉温和，听着就让人舒服，“我是顾怀瑾，负责念念的学术评估和培养规划。”
手燥温热，握了一下就松开，很礼貌。
苏念点点头：“你好，顾老师。”
顾怀瑾低下头，看向苏小念。
他蹲下来，平视着这个小不点，笑了笑：“你就是念念？”
苏小念点点头，打量着他，眼睛眨呀眨的。那种打量不是怕生，是在观察。
“听说你很厉害，”顾怀瑾语气像在聊家常，不紧不慢的，“一会儿能让我见识见识吗？”
苏小念想了想，认真地问：“你会让我打游戏吗？”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成月牙：“你要是想打，也可以。”
苏小念眼睛亮了，扭头看妈妈，一脸“你听见了吧”的表情。
苏念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惊讶。
她以为评估就是上来一通测试，考这考那的，跟考试似的。但顾怀瑾没有，他先让她坐下，亲自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才开始聊天。
聊的也不是什么专业问题。
“念念小时候好带吗？爱不爱哭？”
“他什么时候开始对电脑感兴趣的？是他自己发现的，还是您教的？”
“平时在家喜欢玩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东西？”
顾怀瑾坐在她对面，问得很细，听得也很认真。他身体微微前倾，时不时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几笔。但那个记，更像是为了不忘记，而不是为了打分。偶尔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的是真的感兴趣，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应付。
苏念聊着聊着，慢慢放松下来。
她说念念小时候特别乖，夜里很少哭，但一发烧就折腾人。说他第一次碰电脑是两岁多，她开着电脑做事，一回头发现他盯着屏幕半天不动，小手还在键盘上乱按。说这孩子现在会帮她做家务，洗碗擦桌子，从来不用她心。
顾怀瑾一直听着，偶尔问一句：“那他发烧的时候，您一个人怎么办？”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抱着呗，排队，等着，熬过去。”
顾怀瑾点点头，没再多问。
聊了快一个小时，他才站起来。
“好，差不多了。”他看向苏小念，“念念，跟叔叔去隔壁房间玩一会儿，好不好？”
苏小念看向妈妈。
苏念点点头：“去吧，妈妈在这儿等你。”
苏小念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顾怀瑾身边。顾怀瑾伸手，他很自然地牵住，一大一小往旁边那扇门走。
门关上的瞬间，苏念看见里面有很多她从没见过的设备，大大小小的屏幕闪着光，还有几台看起来就很厉害的电脑，机箱比普通的要大一圈。
她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心有点出汗。
不知道要测多久。
不知道念念会不会紧张。
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样。
她想起林薇说的话——“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天才”。
她一直知道自己儿子聪明，但从没想过会是这种级别的“聪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走廊里很安静。她喝了两杯水，去了趟厕所，回来继续坐着。
大概过了四十多分钟，门开了。
顾怀瑾先走出来，苏小念跟在他后面，手里还拿着一颗糖，正在剥糖纸，小脸鼓鼓的，应该是嘴里已经塞了一颗。
苏念赶紧站起来。
顾怀瑾走到她面前，脸上的表情跟进去之前不太一样了——还是温和的，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惊喜。还有一点点难以置信。
“苏女士，”他开口，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念念的智商和天赋，远超我的想象。”
苏念心里一紧。
“我这些年见过不少天才孩子，”顾怀瑾说，声音压得有点低，“有些是数学天赋，有些是编程天赋，有些是逻辑思维特别强。但像念念这样的，我第一次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他不仅仅是技术好。他那种思维方式，那种面对问题时的反应速度，还有他的学习能力……我只能说，他是那种十年难遇的天才。不对，二十年。”
苏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怀瑾看着她，突然笑了笑。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惊讶的。”
苏念愣了一下。
“最让我惊讶的，”顾怀瑾认真地说，目光落在旁边正在专心剥糖纸的苏小念身上，“是他的心理素质。”
他指了指那个小不点：“这孩子思维非常清晰，情绪非常稳定。他不怯场，不紧张，也不因为自己懂些什么就骄傲。我故意问了几个有陷阱的问题，想看看他会不会被带偏——他居然能自己绕出来，还能反过来跟我解释为什么不对。”
顾怀瑾看向苏念，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苏女士，这种心理素质，不是天生的。是一个孩子从小被好好爱着、被好好对待，才能长出来的。”
苏念听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念念能有今天，不是因为他是天才，”顾怀瑾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您这五年，把他教得很好。他的思维方式，他的性格，他的安全感，都归功于您的教育。”
他顿了顿。
“您，很了不起。”
苏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发热。她低下头，看着那边正专心吃糖的儿子，糖纸被他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
她想起这五年的夜夜。
一个人带孩子的辛苦，那些熬过的夜，那些抱着孩子哭的时刻，那些咬牙坚持的子……
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做得很了不起。
她眼眶有点热，但心里涌起一股自豪。
不是为自己自豪。
是为她儿子自豪。
顾怀瑾没再多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苏小念的头。
“念念，明天开始，叔叔带你玩更好玩的，好不好？”
苏小念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糖在腮帮子里鼓出一个包：“比打游戏还好玩？”
顾怀瑾笑着点头：“比打游戏好玩多了。”
苏小念咧嘴笑了，糖差点掉出来。
苏念也笑了。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
陆战霆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顾怀瑾身上。
“老顾，出来一下，有事。”
顾怀瑾点点头，对苏念说：“苏女士，你们先回去休息，明天正式开始。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对了，加个微信吧，方便联系。”
苏念掏出手机，扫码，添加。
顾怀瑾的微信头像是一本书，名字就是一个“顾”字。
加完，他冲苏小念摆摆手，跟着陆战霆出去了。
门关上。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加的联系人，心里有点恍惚。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过了很久。
她低头看向苏小念。
苏小念已经剥完第二颗糖了，小手上黏黏的，正往衣服上蹭。
“念念，手脏了，去洗洗。”
苏小念“哦”了一声，乖乖跟她去洗手间。
洗完手，往回走的路上，苏小念突然问：“妈妈，那个顾叔叔，以后就一直教我吗？”
苏念想了想：“应该是吧。”
“他好厉害。”苏小念认真地说，“他问的问题，我都得想一会儿才能答上来。”
苏念低头看他：“那你喜欢他吗？”
苏小念点点头：“喜欢。他看我的时候，跟那个叔叔一样，像看一个人。”
苏念心里一动。
这孩子，真的什么都懂。
回到房间，苏小念跑去玩他的小电脑，苏念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微信上，顾怀瑾发来一条消息。
“苏女士，念念的情况我已经整理好初稿，明天见面详细跟您沟通。另外，有个事想提前跟您说一声——念念可能需要长期在这边生活，我们会尽力安排您多陪他。但有些特殊课程，需要单独进行。希望您能理解。”
苏念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长期在这边生活。
特殊课程单独进行。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但真的来了，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她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边。
苏小念坐在小桌子前，对着电脑屏幕，小手在键盘上敲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这孩子，才五岁。
就要开始不一样的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