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裹过来的瞬间，苏晚下意识憋住了气。
这雾跟普通的晨雾完全不一样，它像是活的。灰白色的雾气翻涌滚动，像无数只枯手在半空里乱抓，雾气扫过的地方，所有声音都被吞得一二净。
警报声没了。
汽车喇叭声没了。
远处隐约的人声、吵闹声，也全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怪异的声响——嗡嗡嗡，像是千万只蚊子聚在一起振翅，从四面八方钻入耳膜。
陈峰一把将苏晚拉进仓库，哐当一声拽上铁门，狠狠死了门闩。
仓库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齐刷刷盯着那扇铁门，一动也不敢动。
老周手一松，扳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咣当声。这声响在死寂里格外突兀，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小月亮缩在王老师怀里，小声怯怯地问：“妈妈，外面怎么这么安静呀？”
小刘赶紧捂住女儿的嘴，轻轻摇了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挪到铁门边上，眯着眼透过门缝往外看。
灰雾已经把整个仓库区裹住了。
眼前只剩一片灰白，啥都看不清。可她隐约瞅见，远处有个身影在雾里晃了晃，栽倒在地，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爬起来的那一刻，姿势彻底变了。
那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姿势。
苏晚指尖扣紧门缝，指节泛白。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仓库里的众人。
老郑蹲在他的小花盆旁边，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
老马带着几个老战友聚在一起，手里都攥着枪，脸色沉得吓人。
王老师坐在折叠椅上，把小月亮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后背。
老周捡起地上的扳手，站到铁门左侧，跟陈峰一左一右守着门。
小刘浑身发抖，却咬着嘴唇，一声都没哭。
“大家都别出声。”苏晚压低声音，语气沉得很，“这雾里藏着东西，听见动静就会凑过来。”
她的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声惨叫。
啊——！
叫声凄厉又尖锐，像是人被掐住喉咙时，硬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连响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然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本不是正常人的，又快又乱，像是四肢着地在狂奔。
砰！
有东西狠狠撞在铁门上，整个门板都晃了一下。
小月亮吓得浑身一抖，王老师把她搂得更紧了。
砰！砰！
又是两下撞击，铁门发出吱呀的闷响。
随后就是一阵抓挠声——尖锐的指甲刮在铁皮上，吱吱吱的声响钻入耳膜，所有人都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老周握着扳手的手微微发颤，却依旧死死盯着门缝。
陈峰举着枪，枪口对准门缝，眼神锐利，一动不动。
苏晚站在原地，心脏狂跳，撞得腔发疼。
她太熟悉这些东西了。
上辈子，她见过无数次。
它们曾经是人，可被灰雾里的灵韵粒子感染后，就再也不是人了。
抓挠声持续了十几秒，突然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些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朝着别的方向去了。
仓库里终于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
苏晚慢慢凑到门缝边，再次往外看。
灰雾还在，却比刚才淡了一些，能看清外面的景象了——
地上躺着好几道身影，不是尸体，它们都在动。
有的趴在地上，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一拱一拱地往前爬；
有的晃晃悠悠站着，脑袋歪向一边，胳膊耷拉着，像断线的木偶；
还有的蹲在墙角，抱着一团东西啃咬，咯吱咯吱的声响传过来，像是在嚼碎脆骨。
苏晚收回目光，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眼。
上辈子第一次看见这场景时，她连着吐了三天，连饭都咽不下去。
现在她不会吐了，可心里还是堵得慌，像塞了一块湿冷的棉花。
“苏姐。”小刘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压得极低，“外面……外面那些到底是什么？”
苏晚睁开眼，看向脸色惨白的小刘。
“是被雾感染的人。”苏晚轻声说，“大部分人碰到这灰雾，都会变成那副样子。”
小刘抖得更厉害了，却依旧咬着嘴唇，没掉一滴眼泪。
小月亮从王老师怀里探出小脑袋，又小声问：“妈妈，那些东西吓人吗？”
小刘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软乎乎却带着坚定：“不怕，宝贝，有妈妈在，有大家在，咱们都安全。”
她自己的身子还在不停发抖。
老马走了过来，压低声音问苏晚：“这些东西能撞开铁门吗？”
苏晚看了眼加固过的铁门，又扫了遍封死的窗户：“暂时撞不开。可时间久了，就说不准了。”
老马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战友身边，低声交代了几句，几个人立刻分散到仓库各处，守住了门窗死角。
老周依旧守在门边，扳手攥得稳稳的。
陈峰也没挪地方，枪口始终对着门缝。
苏晚走到两人身边，开口安排：“咱们轮流守夜，三个人一班，两小时换一次。剩下的人抓紧睡觉，保存体力。”
陈峰立刻接话：“第一班我来守。”
老周跟着说：“我跟小陈一起。”
苏晚想了想，道：“算我一个，咱们仨先顶第一班。”
陈峰转头看她：“你去睡会儿，熬坏了身子不行。”
“我睡不着。”苏晚摇了摇头，“站在这儿守着，我反而更踏实。”
陈峰没再劝她。
这时，老郑突然开了口，声音带着点忐忑：“姑娘，这灰雾，什么时候能散啊？”
苏晚轻轻摇头。
“散不了。”她顿了顿，换了个稳妥的说法，“我之前查过异常天象的预警，这雾会一直飘在天上。”
老郑沉默了，低头看着脚边的小花盆。
“那我的小苗……它们还能活吗？”
苏晚愣了一下，蹲到老郑身边。
花盆里的小苗还挺着腰，嫩绿的叶子在仓库的小灯下发着软光，看着格外脆弱。
“郑师傅，您放心，小苗没事。”苏晚轻声说，“这雾对植物没影响，往后咱们能不能吃上新鲜菜，全靠您的这些苗了。”
老郑的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一定把它们养好。”
他继续盯着小苗，脸上竟慢慢露出了一点笑意，在压抑的氛围里格外暖心。
苏晚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仓库里的人。
老马那帮老兵靠着墙坐下了，有人在默默擦枪，有人闭着眼养神，却都保持着警醒的姿势。
老周守在门边，眼神坚定地瞄着门缝。
陈峰举着枪，身姿挺拔，像一尊守护神。
王老师抱着小月亮，轻轻哼着摇篮曲，声音又轻又柔。
小刘靠在王老师身边，攥着女儿的小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小月亮已经睡熟了，小脸蛋安安静静的，丝毫没被外面的恐怖惊扰。
苏晚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心里的堵意渐渐散了。
她走到门边，站到陈峰身边。
“你去靠一会儿，我盯着。”陈峰说。
“我不困。”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铁门。
外面时不时传来声响——拖沓的脚步声、指甲刮擦墙壁的声音，还有那让人反胃的咯吱咯吱的啃咬声。但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彼此的陪伴就是最大的底气。
不知过了多久，陈峰突然轻声开口：“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陈峰没转头，依旧盯着门缝：“谢谢你拉着我提前出来。要是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这会儿肯定已经成了那东西的口粮。”
苏晚沉默片刻，轻轻笑了：“谢啥，你也帮我了不少活，咱们互相帮忙。”
陈峰也勾了勾嘴角，笑了。
两人没再说话，安静地守着门。
旁边的老周憋不住，了句嘴：“你俩就别互相客气了，再客气天都要亮了，咱们还得撑着呢。”
苏晚和陈峰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紧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外面的声响渐渐小了下去。
灰雾还在，却淡了更多，天边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远处，竟传来一声微弱的鸡叫。
天，快要亮了。
苏晚望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突然想起了上辈子的今天。
那时候她躲在自家屋里，吓得不敢出门，饿了啃方便面，渴了喝自来水，本不知道下一秒是死是活。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满满一仓库的物资，有十几个并肩的伙伴，有枪、有药、有种子，还有活下去的底气。
她转头看向仓库里的人——
老马那帮老兵已经睡着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轻轻响起。
老郑蹲在花盆边，不知什么时候也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护着他的小苗。
王老师靠在墙上，抱着小月亮，睡得很安稳。
小刘依偎在王老师肩头，眉头微微皱着，却也进入了梦乡。
老周的眼神有些迷离，却还硬撑着守在门边。
陈峰放下了枪，却依旧没睡，紧盯着门缝，不敢有丝毫松懈。
苏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门。
突然，外面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又慢又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立刻捏紧了手里的枪。
脚步声停在了铁门口。
紧接着，尖锐的抓挠声再次响起——吱吱吱！
老周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陈峰立刻举起枪，重新瞄准门缝。
苏晚屏住呼吸，全身紧绷。
抓挠声持续了十几秒，再一次停了。
杂乱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慢慢远去了。
它们走了。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老周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陈峰慢慢放下枪。
三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可彼此的眼神里，都写着同一句话：
撑住，我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