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泽刚扒完最后一口饭,客厅里的电话就响了。他走过去接起,听筒里传来马腾一如既往平稳清朗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晚新闻的播报声。
“吃完了?老地方,十五分钟后?”
“行。”夏泽脆地应下。挂了电话,他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抓起件薄外套出了门。
“老地方”指的是离两家都不远的一个小公园入口。夏泽到的时候,马腾已经等在昏黄的路灯下了,手里还拿着两盒着吸管的酸,递了一盒给他。两人沿着公园外围安静的行道树慢慢溜达,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时长时短地投在地上。
“白天的事,真别往心里去。”马腾吸了口酸,先开了口,话题自然接续放学路上未完的安慰,“老赵就那脾气,看重升学率,看不得半点‘风险’。你政治大题那事,纯粹撞他枪口上了,借题发挥。”
“我知道。”夏泽点点头,冰凉的酸滑入喉咙,带走了晚餐后的那点滞闷,“就是有点没面子。不过你说得对,下次考前得好好抓一下时政那块。”
“需要资料随时说。”马腾笑了笑,侧头看他,“林娟的笔记,真的可以看看。她归纳能力很强,不是死记硬背那种。”
夏泽再次听到他提起林娟的笔记,不由看了他一眼。马腾神色坦然,似乎只是纯粹陈述一个事实。夏泽“嗯”了一声,心里却想,马腾对人的观察,总是细致到某种不动声色的程度。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晚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脸颊很舒服。远处广场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更衬得这小径安静。
“其实,”马腾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点不一样的笑意,话题转得自然,“这次换座位,我还挺高兴的。”
“嗯?”夏泽看向他,想起马腾的新同桌,好像是叫苏晓,一个文文静静、成绩也在上游的女生。
“苏晓人真的很好。”马腾的语气温和下来,像在谈论一件令人愉悦的事,“特别温柔,也善良。不像有些女生,咋咋呼呼或者小心思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且,我们俩……还挺有缘分的。”
“缘分?”夏泽来了兴趣。马腾很少用这种略带感性色彩的词。
“就前不久,换季那会儿。”马腾推了推眼镜,嘴角的笑意加深,“天都凉了,大部分人都换上长袖了。我觉得中午那会儿还挺热,就穿了件短袖T恤来学校。结果你猜怎么着?”
夏泽隐约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班里还热闹了一下。
“我进教室,走到座位,一看,苏晓也穿着短袖,浅蓝色的。全班就我们俩,还穿着夏天的衣服。”马腾摇摇头,仿佛也觉得奇妙,“然后那帮人就开始起哄了,说我们是不是商量好的,是不是有什么‘心灵感应’。” 他模仿着班里男生怪叫的腔调,自己也觉得好笑。
“想起来了,”夏泽也笑了,“那帮家伙是闹腾得挺欢。”当时确实成了课间一大谈资,青春期的孩子对这种微妙的“巧合”总是充满过剩的解读热情。
“是啊,”马腾点点头,语气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回忆的柔和,“要是别人,可能就不好意思了,或者急着辩解。苏晓没有。她就安安静静地坐着,该嘛嘛,别人开她玩笑,她就轻轻笑一下,也不接话,也不生气。后来有人问到我这儿,我也就说‘刚好觉得热’,也没多解释。”
他停了停,看向远处路灯晕开的光晕:“那时候我就觉得,她挺特别的。不是那种随大流、容易被人影响的人。有自己的节奏,也不太在意别人无聊的起哄。安静,但是有主见。” 他总结道,然后转向夏泽,目光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亮坦诚,“夏泽,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她。”
晚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轻柔。夏泽看着好友脸上那种罕见的、带着点青涩但十分认真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他认识马腾太久了,从穿开裤玩泥巴到现在,马腾永远是那个最沉稳、最靠谱、好像对一切都游刃有余的人。这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明确地表达对某个女生的好感。
没有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苏晓那样的女生,确实像是会吸引马腾的类型。
“苏晓……是挺好的。”夏泽由衷地说,拍了拍马腾的肩膀,“成绩好,脾气也好,不闹腾。你看人一向准。” 他想了想,又笑着补充,带上了兄弟间惯常的打趣,“不过马大学霸,你这‘喜欢’可别影响学习啊,不然老赵得第一个找我算账,说我把班长带‘坏’了。”
马腾也笑了,肩膀放松下来:“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觉得挺高兴的,能和她坐同桌。每天说说话,讨论讨论题目,就挺好。” 他的喜欢,听起来也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克制、有分寸,是建立在欣赏与陪伴之上的细水长流。
“那就行。”夏泽点点头,真心为好友感到高兴。少年时代的心动,净又明亮,像此刻头顶稀疏的星光。“好好珍惜你的‘缘分’。” 他眨眨眼,开玩笑道,“等以后你俩真要有什么后续,喜糖可不能少了我那份,我得吃双份,把今天挨骂的份儿吃回来。”
马腾被他逗乐,清朗的笑声散在晚风里:“一定,肯定给你留最大那份。不过,”他笑容微敛,换上一点认真的调侃,“你和你那位‘不一样’的同桌,是不是也得同步一下进度?”
夏泽一愣,随即失笑:“我跟林娟?就是普通同桌,互相行个方便。跟你这‘缘分’可没法比。” 他说得坦然。至少此刻,他心里确实是这么划分的。
马腾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正好走到小公园的另一头,该折返了。回去的路上,话题又跳回了白天的篮球、未解的难题、周末的牛肉面,以及天马行空的未来。马腾说起想学生物工程,夏泽则对物理和计算机更感兴趣。晚风轻柔,少年人的笑声和低语,与草丛里秋虫最后的鸣叫混在一起,飘向深蓝的夜空。
在下一个路口分别时,马腾又说了一遍:“政治笔记的事,别忘了。”
“知道了,我的腾哥哥。”夏泽学着小萌的腔调回道,两人笑着挥手告别。
独自走在回家的最后一段路上,夏泽想起马腾说起苏晓时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句“有点喜欢”。心里那方一直平静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是这样的。安静,欣赏,带着喜悦,又充满分寸。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星不多,但很亮。周五的晚风,带着周末将至的松弛,也似乎悄悄捎来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朦胧的讯息。关于他的朋友,也关于他自己尚未察觉的、心底某个角落的悄然变化。
但此刻,他只想好好享受这晚风的清凉。至于其他,顺其自然吧。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