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案尘埃落定后,朝堂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平静,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每个人都在观望,观望皇帝的态度,观望皇后的下一步,观望这场权力洗牌,最终会走向何方。
林清璃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每处理宫务,接见嫔妃,批阅奏报。
只是,她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养心殿。
不是以皇后的身份,而是以萧景煜妻子的身份。
四月初八,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敲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殿内点了烛火,把萧景煜批阅奏折的身影拉得很长。
林清璃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没有让太监通报。
萧景煜正皱着眉,看着手里的一份奏折,连她走近了都没察觉。
“陛下,”林清璃轻声道,“歇会儿吧。”
萧景煜抬起头,看到她,眉头舒展开来:“你怎么来了?”
“下雨了,怕陛下着凉,”林清璃把羹放在桌上,“喝点热的。”
萧景煜放下奏折,接过碗,却没有喝,而是看着她:“清璃,你最近好像瘦了。”
林清璃笑了笑:“哪有。倒是陛下,眼圈都黑了。”
“没办法,”萧景煜苦笑,“朝中事多。”
他顿了顿:
“漕运案虽然结了,但留下的后遗症,不少。”
林清璃在他对面坐下:“陛下指的是兵部?”
萧景煜点头:“陈振这次虽然没被牵扯进去,但他的威信,受到了打击。朝中许多原本依附他的人,开始动摇了。”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也是坏事,”萧景煜道,“权力真空出现,总会有人想填补。而现在最有可能填补的,是你。”
林清璃沉默。
她当然知道,漕运案后,她在朝中的影响力大增。那些原本观望的官员,开始主动向她靠拢。那些原本中立的,也开始示好。
这是一种进步,但也是一种危险。
因为,皇帝的眼睛,也在看着。
“陛下,”她缓缓开口,“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
“朕知道,”萧景煜握住她的手,“朕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清璃,朕问你一个问题——你希望,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林清璃一愣:“陛下”
“不要叫陛下,”萧景煜摇头,“就现在,就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告诉我——你希望,我们是什么?”
林清璃沉默了许久。
殿外雨声渐大,敲打着窗棂。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希望,”她最终开口,“我们是战友。”
“战友?”
“对,”林清璃点头,“可以并肩作战,可以互相掩护,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战友。”
萧景煜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欣慰:
“好。”
他松开她的手,端起碗,喝了一口羹: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战友了。”
战友。
这个词,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
因为它意味着,要分享权力,要分担责任,要彼此信任。
而信任,恰恰是这宫里,最奢侈的东西。
林清璃开始真正参与朝政。
不是以“皇后建议”的形式,而是以萧景煜允许她直接批阅部分奏折的形式。
这些奏折,大多是关于后宫、宗室、礼仪等“内务”。但渐渐地,一些关于民生、吏治的奏折,也会送到她这里。
萧景煜会在一旁看,会问她的意见,会和她讨论。
这种模式,前所未有。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有人说,皇上这是被皇后迷惑了;有人说,这是皇上在试探皇后;还有人说,这是帝后在联手,清洗朝堂。
但无论别人怎么说,林清璃和萧景煜,都在慢慢摸索一种新的相处方式。
五月初,边关急报。
北狄大举进犯,边军告急。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萧景煜召集了几位重臣,商讨对策。
林清璃也在。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与军国大事的讨论。
兵部尚书陈振率先开口:“陛下,北狄这次来势汹汹,恐怕不是小打小闹。臣建议,立即增派援军,同时加强京城防卫。”
户部尚书李维皱眉:“增派援军,粮草供应怎么办?前线粮草本就紧张,再增兵恐怕支撑不住。”
“那就加征粮草,”陈振道,“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加征?”李维摇头,“百姓刚经历过漕运案的折腾,再加征恐怕会引起民怨。”
两人争执不下。
萧景煜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林清璃看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开口了:
“陛下,臣妾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有惊讶,有不屑,有好奇,有警惕。
萧景煜点头:“说。”
“北狄进犯,无非两个目的——要么掠夺财物,要么试探大周的实力,”林清璃道,“如果是前者,他们会速战速决。如果是后者他们会慢慢消耗我们。”
她顿了顿: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立刻增兵,而是先搞清楚,他们的真实目的。”
陈振冷笑:“皇后娘娘这话未免太过书生气了。前线军情紧急,哪有时间慢慢搞清楚?”
“那陈尚书的意思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派兵过去?”
“当然!”
“派多少?”
“至少五万。”
“五万大军的粮草,从哪儿来?”
“这”陈振语塞。
林清璃看向萧景煜:“陛下,臣妾建议,先派一支精锐骑兵,快速驰援边关。同时,让户部加紧调运粮草,但不要从百姓手里加征,而是从各地官仓调拨。”
李维眼睛一亮:“官仓?”
“对,”林清璃道,“各地官仓,储备粮草充足。而且,官仓调拨,手续简单,不会惊动百姓。”
萧景煜沉思片刻:“可官仓的粮草,是为了应对天灾”
“边患,也是天灾的一种,”林清璃道,“而且,如果我们能尽快击退北狄,官仓的消耗,可以在秋收后补回来。但如果现在加征,百姓怨声载道,反而会动摇国本。”
这话说到了萧景煜心里。
他这些年,最在意的,就是民心。
“好,”他最终点头,“就按皇后说的办。”
陈振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反对。
计划定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
首先,精锐骑兵从哪里来?
大周的精锐,大多驻守在各处边关。京城附近的,只有御林军和禁军。但御林军要保卫皇宫,禁军要守卫京城,都不能轻易调动。
林清璃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从各地驻军中,抽调精锐。
“陛下,”她在养心殿里,指着地图,“山东、河南、山西,这三地的驻军,离边关最近。而且,这三地的驻军将领,都是可靠之人。”
萧景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臣妾查过,”林清璃轻声道,“这些年,臣妾一直在暗中了解各地将领的情况。哪些人能,哪些人忠诚,哪些人有问题,臣妾都有记录。”
萧景煜震惊了。
他没想到,他的皇后,竟然做到了这种地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从成为皇后的第一天起,”林清璃微笑,“陛下不是说,要做战友吗?那战友之间,总要知己知彼。”
萧景煜看着她,许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个知己知彼!”
他握住她的手:
“清璃,你真是让朕惊喜。”
骑兵抽调顺利,粮草调拨却出了岔子。
官仓的储备粮,账面上是充足的。但实际清点时,却发现许多仓库是空的。
“空的?”林清璃听到汇报时,正在看一份关于后宫修缮的奏报,“怎么可能是空的?”
负责清点的官员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娘娘臣也不知道。账本上明明写着有粮,但仓库里就是没有。”
“查,”林清璃只说了一个字,“查清楚,粮去哪了。”
这一查,查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官仓亏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地方官到户部官员,层层盘剥,虚报库存,中饱私囊
整个大周的仓储系统,几乎成了一个空壳。
萧景煜震怒。
他没想到,他自诩的“太平盛世”,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窟窿。
“查!给朕查到底!”
但查,需要时间。
而前线,等不了。
翊坤宫。
林清璃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她知道,这次危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峻。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场边患,更是一场对国家基的考验。
如果粮草供应不上,前线将士就会挨饿。如果将士挨饿,军心就会动摇。如果军心动摇北狄就会长驱直入。
到那时,大周的江山,危矣。
“娘娘,”青鸾走进来,声音低沉,“顾大人从江南来信了。”
林清璃接过信。
顾长青在信中说,江南今年的收成不错。而且,他在江南这几年,暗中建立了一个“应急粮仓”系统——从各大商贾手中,募集了一部分粮食,储存在各地,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这个系统,可以动用。
信的最后,他写道:
“臣知朝廷粮草紧张,特献此策。江南应急粮仓,存粮约三十万石。可解燃眉之急。”
林清璃看着信,眼眶红了。
三十万石
这几乎是大周一个月的粮草消耗。
顾长青,这个看似冷漠的孤臣,竟然默默做了这么多。
她立刻拿着信,去了养心殿。
萧景煜看完信,沉默了许久。
“顾长青”他最终开口,“是个忠臣。”
“是,”林清璃点头,“而且是个能臣。”
“那就按他说的办,”萧景煜道,“立刻从江南调粮。”
“可江南离边关太远”
“走水路,”萧景煜道,“漕运刚刚改制完成,正好试试效果。”
林清璃眼睛一亮。
对啊,漕运
改制后的漕运,效率提高了。而且,从江南到北境,正好可以走运河。
这样一来,运输时间,可以缩短一半。
计划开始实施。
江南的应急粮仓被启用,粮食通过漕运,源源不断地运往北境。
同时,萧景煜下令,彻查官仓亏空案。涉案官员,无论品级多高,一律严惩。
这一次,他没有手软。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彻底清除这些蛀虫,大周的基,迟早会被掏空。
而林清璃,则在后宫,开始了另一场“清理”。
那些曾经依附苏家、赵贵妃的嫔妃,那些还在暗中搞小动作的宫人,那些试图在后宫和前朝之间建立联系的势力,都被她一一揪出。
手段净利落,不留痕迹。
朝臣们开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皇后,不仅有智慧,有手段,更有魄力。
她和皇帝,一个在前朝清洗,一个在后宫肃清,配合默契,步步为营。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而是在无数次的并肩作战中,慢慢磨炼出来的。
六月中旬,前线传来捷报。
北狄被击退了。
大周的边军,不仅守住了防线,还乘胜追击,夺回了之前被占领的几个据点。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萧景煜在太和殿设宴,犒赏有功将士。
宴会上,他特意提到了林清璃:
“这次能击退北狄,皇后功不可没。”
朝臣们纷纷附和。
但林清璃知道,这只是开始。
因为,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宴会结束后,萧景煜和林清璃一起回了翊坤宫。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里。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谁也没说话。
许久,萧景煜开口:“清璃,你知道吗?朕今天很骄傲。”
“骄傲什么?”
“骄傲有你这样的皇后,”萧景煜转头看着她,“骄傲有你这样的战友。”
林清璃笑了:“陛下不嫌臣妾太强势了吗?”
“强势?”萧景煜摇头,“这不是强势。这是担当。”
他握住她的手:
“清璃,朕答应你——从今往后,这大周的江山,我们一起守护。”
林清璃看着他,眼神坚定:
“好。”
那一刻,月光下,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
就像这大周的江山,在风雨飘摇中,终于找到了最稳固的支点。
深夜,林清璃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色。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萧景煜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不再是皇帝和皇后,不再是夫君和妻子,而是真正的战友。
可以分享权力,可以分担责任,可以彼此托付生死的那种战友。
这很难,很累,很危险。
但,值得。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一起,走得更远。
走得更稳。
直到这大周的江山,真正固若金汤。
直到这天下百姓,真正安居乐业。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