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天阴着,有点闷。
周开飞那辆旧皮卡没派上用场,年检过期了,只能在工业园的附近跑跑,进不了市区。
赵铁开着他那辆用来拖事故车的平板货车来的,后面还跟着辆小厢货。人也是他店里的两个小工,加上他自己。
“开飞,东西都收拾好了?”赵铁看了眼店里已经打包得差不多的家当。
“差不多了,就这些。”周开飞指了指地上和柜台后捆扎好的纸箱、工具包,还有那个用厚毛毯和绑带缠得严严实实的液氢罐子——它被直立固定在一个自制的手推车板上,周围塞满了缓冲泡沫。
赵铁走过去,用脚碰了碰那罐子下面的轮子板:“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精密炉子?看着可不轻。”
“嗯,核心设备,怕震。”周开飞没多说,递过去两副帆布手套,“铁哥,这个得特别小心,推的时候尽量平,别磕碰。”
“放心,知道是你的宝贝疙瘩。”赵铁招呼两个小工,“来,先把这个大家伙请上车,摆中间,用绳子多捆几道,捆死了。”
四个人合力,才把那罐子连同底板稳稳弄上平板车。赵铁亲自动手,用车上备着的弹力绳和绞盘,横竖固定了七八道,最后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这下行了,坦克来了也颠不开。”赵铁拍拍手。
剩下的工具、零件、那台旧台钳和工作台,以及一些生活杂物,很快装满了小厢货。店铺基本空了,只剩下些扫不起来的灰尘和墙面上钉子留下的孔眼。
到了新厂房,赵铁看着空旷的院子和高大的厂房,吹了声口哨:“行啊开飞,鸟枪换炮。这地方敞亮。”
东西卸下来,搬进厂房。原本在五金店里塞得满满当当、转身都困难的各类物件,现在散落在新厂房的水泥地上,连一个角落都没铺满,显得稀疏又冷清。
最后,才是那个罐子。赵铁指挥着,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平板车上卸下来,推进那扇厚重的防火门,进入新隔好的核心工作区。
一百平米的空间,挑高超过五米,此刻空无一物,只有四壁白墙和头顶明亮的LED灯带。
那个在旧店铺小隔间里塞得满满当当、仿佛顶天立地的银白色液氢罐,此刻孤零零立在靠墙的位置,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瘦小”来,像是一个被老师罚站在教室角落的小男孩。
“嚯,你这屋里……可真够空的。”赵铁环视一圈,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回音,“这大家伙进来,都跟个小土豆似的。打算还添点啥?”
“慢慢来,先安顿好。”周开飞走到罐子边,检查了一下固定绑带和底板的轮子锁,“先把最重要的弄稳当。”
“那倒也是。”赵铁点头,摸出烟,递给周开飞一,自己也点上,“这下好了,地方够大,你怎么折腾都行。就是……一个人守这么大院子,晚上不瘆得慌?”
“慢慢来吧。”周开飞吸了口烟,看着空旷的厂房,“总要招些人的。”
“那倒是。有啥力气活,需要车或者人,随时打电话。”赵铁拍拍他肩膀,“行了,这边差不多了吧?我们还得回去活。”
“谢了,铁哥。回头安顿好了,请你吃饭。”周开飞把烟掐了。
“饭不饭的无所谓,你这边顺当就行。”赵铁摆摆手,带着两个小工出去了。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货车发动和开走的声音。
过了两天,周开飞正在新厂房里调试电路,手机响了。是柳母。
说是听赵铁讲他的店搬了,又说他们老房子拆迁的过渡房也租好了,刚简单收拾了下,离原来那片不远。
“小周啊,有空过来认认门,中午来家吃个便饭,阿姨给你做几个菜。”
话里带着点长辈的亲近。周开飞握着手机,顿了顿,应了声:“好,丁姨。我大概十一点半到。”
十一点出头,他按照柳母发的地址,找到了那个小区。
楼比原来的旧家属楼新些,但也是十多年的房子了。敲开门,柳母系着围裙,脸上笑着,眼下有点发青,像是没睡好。
“来了,快进来。正好,最后一个汤。”柳母侧身让他进门,弯腰从鞋柜里拿了双男式拖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收拾得整齐。
柳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频道,声音开得不大。看见周开飞,点了点头:“开飞来了,坐。自己倒茶。”
“柳叔。”周开飞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没去动茶几上的茶杯。
柳母在厨房和饭厅间进出了两趟,摆好了碗筷。
饭桌上,柳母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新店地方偏不偏?搬起来麻烦吧?一个人打理过来吗?周开飞答得简单:还行,不算太偏。有点麻烦,慢慢弄。一个人够了。
柳父偶尔一两句,问的都是五金、钢材的行市,话题安全。
饭吃了一半,柳母夹了筷子菜,像是终于绕到了正题,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易繁那工作,总算稳定下来了。你也知道,她之前实习那单位,留用机会大,后来不是又面了别的几家嘛。最后定了,去字节,offer前阵子才下来。”
周开飞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嗯,字节挺好,头部企业。”
“是啊,平台大,机会多。就是累,听说加班是常事。”柳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心疼,但也透着点踏实,“不过年轻人,吃点苦应该的。她们那一组,听说都是名校海归,竞争激烈。不过我们易繁从小就要强,不输人。”
“她脑子活,学得快,应该没问题。”周开飞说,声音平稳。
“但愿吧。我们也不懂她们那些高科技,帮不上忙,全靠她自己闯。”柳母说着,看了眼周开飞,“你这边……新店安顿好了,也好。以后有什么打算?还做老本行?”
“嗯,先做着。手艺活,饿不着。”周开飞扒了口饭。
“那倒是,有门手艺到哪都踏实。”柳父接了一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这顿饭吃得很快,菜剩了不少。柳母要给他盛汤,周开飞说饱了,不用。
又坐了会儿,喝了半杯茶,周开飞起身。“丁姨,柳叔,我下午还有点零碎活,得过去了。”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吃水果。”柳母站起来。
“真不了,活儿等着。您们留步。”
柳母和柳父送他到门口。柳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有空常来。一个人在外,照顾好自己。”
“哎。丁姨柳叔,你们也多注意身体。”周开飞点点头,换了鞋,带上了门。
下楼,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他摸出车钥匙,朝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走去。
字节,头部企业,名校海归。
挺好,确实挺好。那个圈子,那个世界,是他踮着脚也够不着的。
现在她走进去了,以她的模样,在那群人里,怕是眨眼工夫,就能被围上。
心里最后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被这顿饭,轻轻地、彻底地摁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