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是被一阵键盘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方晴不在。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光,天刚亮没多久。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
键盘声从客厅传来,噼里啪啦的,节奏很快。
陈伟坐起来,愣了一会儿。方晴在打字?她打字的速度比他快,大学的时候就是。那时候她学的是中文,写论文写得飞快,他经常笑她说以后可以去做速记员。后来毕业了,她进了出版社做编辑,天天跟稿子打交道,打字速度更快了。再后来,糖糖出生了,她就没再碰过键盘。
他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方晴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屏幕上开着一个文档。她穿着一件他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光着脚踩在拖鞋上。她的坐姿很直——这是她以前在出版社养成的习惯,说是对颈椎好。
“你怎么起这么早?”陈伟靠在门框上。
方晴转过头,表情有点慌,像是被抓包的小孩。
“吵醒你了?”
“没有。我自己醒的。你在嘛?”
“我……”方晴犹豫了一下,“我在写东西。”
陈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了一眼屏幕。文档的标题是:《当妈妈这件事,没人教过我》。
他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我想……给你那个公众号写一篇稿子。”方晴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陈伟没说话,低头看屏幕。
方晴写了大概五百字。开头是这样的:
“糖糖出生的第一天,护士把她放在我口。她很小,很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我看着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谁的孩子?我怎么就要养她了?
没人教过我怎么做妈妈。怀孕的时候看了很多书,上了很多课,但那些书和课都没告诉我,当妈妈的第一天,我会害怕。
不是害怕她哭、害怕她生病、害怕她不好好吃饭。是害怕我自己不够好。
我怕我抱她的姿势不对,怕我的不够她吃,怕我哄不好她让她一直哭,怕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
这种害怕,到现在都没消失过。”
陈伟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方晴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不安,“是不是写得不好?”
“不是,”陈伟说,“是写得太好了。”
“你别哄我。”
“我没哄你。你写的东西,比我的好。”
方晴瞪了他一眼,以为他在开玩笑。但陈伟是认真的。他写的那些东西,不管是公众号还是商业文案,都是“写”出来的——有技巧、有结构、有起承转合。方晴写的这段话,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它不需要技巧,因为它本身就是活的。
“你以前在出版社,是不是也写东西?”
“写过一些。书评、编辑手记什么的。但都是工作,不是自己想写的。”
“那你想写什么?”
方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就是……那天看你写的那些文章,忽然觉得,我也可以写点什么。不是给别人看,就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出来。”
“那你写。写完了发在我号上。”
“真的?”
“真的。我的号就是你的号。”
方晴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那种眼睛里带着光的笑。
“你别这么说,”她说,“你的号就是你的号。我的东西要是能发,就当投稿。”
“行,投稿。稿费多少?”
“你还给我稿费?”
“当然给。别人的稿子给钱,我老婆的稿子更得给钱。”
“那你给多少?”
“市场价,一篇两百。”
“两百?”方晴瞪大眼睛,“你那些稿子一篇挣多少?”
“那不一样。你的稿子值两百。”
“你少来。”方晴转过头,继续打字。但陈伟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他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做早饭。冰箱里还有几个鸡蛋,一块冷冻的馒头,一点剩菜。他把馒头蒸上,煎了三个鸡蛋,热了剩菜,煮了一锅小米粥。
忙活的时候,他一直在想方晴写的那段话。
“没人教过我怎么做妈妈。”
这句话让他心里堵得慌。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糖糖出生的时候,他也在害怕——怕自己不会带孩子,怕自己挣不够钱,怕自己不是一个好爸爸。但他的害怕,跟方晴的害怕不一样。他的害怕是“我能不能做到”,方晴的害怕是“我够不够好”。
这中间的区别,他以前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早饭摆上桌的时候,方晴还在写。糖糖也醒了,揉着眼睛跑出来,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妈妈呢?”她问。
“妈妈在写文章。”
“写什么文章?”
“写你。”
“写我什么?”
“写你小时候的事。”
“我小时候?”糖糖皱起眉头,“我现在就很小啊。”
陈伟笑了,给她盛了一碗粥,把鸡蛋掰碎放在她碗里。糖糖拿起勺子,开始吃。
方晴终于从电脑前站起来,走过来坐下。她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慌乱的、被抓包的表情,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刚做完一件想了很久的事之后的表情。
“写完了?”陈伟问。
“写完了。一千多字。”
“给我看看。”
“吃完饭再说。”
三个人安静地吃早饭。糖糖吃得很快,因为她急着要去幼儿园——今天老师说要带她们去场上看蚂蚁,她不想迟到。陈伟帮她擦了嘴,换了衣服,扎了辫子。糖糖在门口蹦来蹦去,催他快点。
“爸爸你快点!蚂蚁要上班了!”
“蚂蚁也上班?”
“对呀!蚂蚁很忙的!”
陈伟笑着牵起她的手,出了门。
送完糖糖回来,方晴已经把碗洗好了,坐在沙发上等他。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写的那篇文章。
“你看一下,”她说,把手机递过来,“不好的地方你帮我改。”
陈伟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晴写了一千二百字。她从糖糖出生的第一天写起,写自己第一次抱孩子的时候手在抖,写月子里水不够急得直哭,写糖糖第一次发烧她整夜没睡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写糖糖一岁多的时候她带她去打疫苗针扎进去的时候糖糖没哭她哭了。
她写得很碎,没有什么结构,没有什么技巧。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文章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糖糖三岁了。她会自己穿鞋了,会自己吃饭了,会自己上厕所了。她不再需要我抱着喂,不再需要我哄着睡觉,不再需要我二十四小时守在旁边。她长大了。
可是我还是会害怕。怕她在幼儿园被欺负,怕她上课不敢举手,怕她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不敢跟我说。
我知道这些害怕不会消失。它会一直跟着我,跟着糖糖长大,跟着她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
这就是当妈妈吧。不是不怕了,是怕着怕着,就习惯了。”
陈伟放下手机,看着方晴。
“怎么样?”方晴问,语气里有一丝紧张。
“我帮你发在公众号上,”陈伟说,“今天。”
“真的能发?”
“真的。而且我不改一个字。”
“你不是说改稿子是职业病吗?”
“这篇不用改。改了就不真了。”
方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陈伟坐到电脑前,把方晴的文章复制到公众号后台。他加了一个标题——《当妈妈这件事,没人教过我》,作者写了方晴的名字。
他在文末加了一段编者按:
“这是我老婆写的文章。我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想替糖糖说一句:妈妈,你已经够好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方晴。
方晴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陈伟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过来。方晴靠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陈伟,”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能不能也接稿子?”
陈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像你一样,接一些写作的活儿。我现在白天在家,糖糖去幼儿园了,我有好几个小时的空闲时间。”
“你想做自由职业?”
“不是全职。就是想……挣点钱。你一个人太累了。”
陈伟沉默了一会儿。
“方晴,”他说,“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方晴打断他,“但我想。”
陈伟低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认真,是那种想了很久之后才说出口的认真。
“你以前在出版社做了三年编辑,”他说,“你的文字功底比我好。”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底子在就行。而且你写的东西,比我写的有温度。”
“你又哄我。”
“我说真的。你那篇文章,比我写的任何一篇都打动人。”
方晴没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那你想接什么类型的稿子?”陈伟问。
“母婴类的吧。我懂这个。还有情感类的、家庭类的。这些我都能写。”
“行。我帮你留意。”
“你别帮我,”方晴说,“我自己找。你忙你的。”
陈伟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她了。不是那种陌生的不认识,是那种——他以为他很了解她,但现在发现她比他想象的更厉害。
“好,”他说,“你自己找。”
方晴从他肩膀上起来,拿起手机,开始翻招聘软件和自由职业平台。
陈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那时候方晴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里,低着头看书,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他坐在对面,假装看书,其实一直在看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好像没怎么变。
他收回目光,打开电脑,继续写稿子。
萌宝说的四篇育儿稿子,他写了两篇了,还有两篇没写。糖豆妈妈那边的商业文案,这个月的两篇已经交了一篇,还有一篇。职场类和情感类的稿子,各写了两篇,各剩两篇。
他算了一下,如果按计划完成,这个月的总收入能到一万出头。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钱。
他想的是方晴。她刚才说“你一个人太累了”。这句话让他心里酸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每天笑嘻嘻的,该做饭做饭,该接孩子接孩子,该写稿写稿。但她看出来了。
她一直看得出来。
他加快打字的速度,赶在午饭前把萌宝说的第三篇稿子写完。发过去之后,小林秒回了一个“收到”,附了一个大拇指。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晴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表情有点惊讶。
“怎么了?”陈伟问。
“有个公众号找我约稿。说看到我发在你号上的那篇文章,想转载。”
“哪个号?”
“叫‘妈妈说的’,有二十多万粉丝。”
“二十多万?”陈伟愣了一下,“他们怎么看到的?”
“不知道。可能是看了你的号转发的?”
陈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公众号后台。方晴那篇文章发出去两个小时,阅读量已经三千多了。比他任何一篇文章都高。评论区已经炸了,四十多条留言。
“看哭了。我也是妈妈,我太懂那种害怕了。”
“写得真好。当妈妈这件事,真的没人教过我们。”
“方晴妈妈,你已经够好了。真的。”
“我老婆也是这样。当妈妈的女人,都是超人。”
陈伟把手机递给方晴看。方晴一条一条地看,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你怎么哭了?”陈伟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没哭,”方晴擦了擦眼睛,“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我还以为就你一个人看呢。”
“我的号虽然小,但读者挺真的。”
方晴破涕为笑:“一百多个粉丝,叫挺真的?”
“一百三十七个!不对,现在应该更多了。”
他看了一眼后台粉丝数——三百二十一个。就一个上午,涨了近两百个。
“你火了,”陈伟说。
“火什么火,三百个粉丝。”
“比我的多。”
“你的也会涨的。”
陈伟笑了笑,没说话。他不在乎粉丝数。他在乎的是——方晴找到了她想做的事。
下午,陈伟继续写稿子。方晴坐在沙发上,用手机写她的第二篇文章。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
四点的时候,陈伟去接糖糖。回来的时候,糖糖手里拿着一幅画——今天在幼儿园画的,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糖糖指着画上的人说。
“怎么爸爸这么矮?”陈伟问。
“因为你蹲着呀。”
“我为什么蹲着?”
“因为你在跟小兔子说话。”
“哪有小兔子?”
“在这里!”糖糖指着画角落的一个小圆圈,“这是小兔子,它在吃草。”
陈伟仔细看了看那个小圆圈,实在看不出是兔子。但他点了点头,说:“画得真好。”
回到家,方晴还在写。糖糖跑过去,把画举到她面前。
“妈妈你看!我画的!”
方晴接过画,看了很久。
“这是谁?”她指着画上的人。
“这是妈妈!这个是爸爸!这个是我!”
“妈妈怎么这么胖?”
“因为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呀。”
方晴愣住了。
陈伟也愣住了。
“糖糖,”方晴的声音有点奇怪,“你说什么?”
“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呀,”糖糖说,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昨天看到妈妈吐了。电视里说,吐了就是有小宝宝了。”
陈伟看向方晴。方晴的脸红了。
“你吐了?”陈伟问。
“就早上吐了一次,”方晴的声音很小,“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你验过了吗?”
“没有。应该不是。”
“应该?”陈伟看着她,“方晴。”
方晴低下头,没说话。
糖糖在旁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说:“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
陈伟蹲下来,摸了摸糖糖的头。“没什么。你去玩积木好不好?”
“好!”糖糖蹦蹦跳跳地跑了。
陈伟站起来,看着方晴。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早上会恶心。”
“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就是胃不舒服。而且你这几天这么忙,不想让你分心。”
陈伟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去医院检查一下,”他说。
“不用吧……”
“方晴。”
方晴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伟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住了她。方晴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忽然想起系统刚才弹的那条提示——他当时没注意看,现在回想起来,好像是什么“检测到宿主家庭成员生理状态变化”。
他没当回事。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是真的,”他说,“我们就再当一次爸爸妈妈。”
方晴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