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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辈子,她再也摁不住我了。

8

去培训班的前一天晚上,弟弟来找我了。

周建文蹲在我屋门口,手里卷着一旱烟。他比我小不到一岁,虚岁也算十七,学大人的派头,被呛得直咳嗽。

“姐。”

“说。”

“孙家说了,你要是不嫁过去,他家闺女也不嫁过来了。爹让我来跟你说。”

“他自己不来?”

“他说不想看见你。”

我在屋里收拾包袱。一共没什么东西——一支铅笔,半块橡皮,一个本子,两件换洗衣服,三块四毛钱。

“建文,你自己咋想?”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姐,我不怨你。”

又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也帮不了你。”

我没接话。

“建文,你以后自己的媳妇自己找。别靠卖你姐。”

他站起来,手里的旱烟掐灭了。

“姐,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他走了。没有回头。

我把包袱系紧了。明天一早,走。

——半夜我快睡着的时候,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下床捡起来。建文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

“爹说让张富贵去公社截你,说你报到那天他去。”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好塞进鞋底。

他帮不了我。

但这张纸条,算是他一点良知吧。

9

1974年四月。公社卫生院培训班。

十二个学员,六男六女。我和吴小莲是红旗大队来的。

报到那天,张富贵果然去了公社。他没来找我,是去找了卫生院的后勤主任,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下午后勤主任看我的眼神不太对,登记册上我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铅笔画的问号。

是建文那张纸条救了我。

我提前一天到的。报到手续头天晚上就办完了。张富贵去的时候,我的名字已经写进了正式花名册。他去找后勤主任的时候,陈桂芳的电话也到了。

他没截成。

——十二个人里我学历最低——扫盲班结业。其他人最少念过初中,有两个念到了高中。

第一节课,教课的李大夫让我们做一份摸底测验。二十道常识题。

我做对了六道。

全班倒数第一。

倒数第一的卷子发下来,有人笑了一声。我没抬头。把卷子折好,塞进兜里。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卷子展开,一道一道地看错在哪。

有五道题错在不认识题目里的字。

不是不会答,是看不懂题。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李大夫借字典。卫生院诊室里有一本《新华字典》,封皮翻烂了。李大夫说可以借,但不能带出诊室。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别人吃完饭出去散步,我就蹲在诊室角落里查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查到了就抄在本子上,旁边注上拼音。

药理最难。那些拗口的药名看一遍记不住,看两遍还是记不住。

我想了一个笨办法——出诊的时候随身带药箱,药箱盖子内侧是一块平整的铁皮,我拿粉笔在上面写药名和主治功效。每次翻开药箱拿药,就能看一遍。一天翻开至少二十次。

李大夫有一天检查药箱,翻开盖子,看着那一盖子密密麻麻的粉笔字,推了推老花镜。

“这谁写的?”

“我写的。”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上课,他把一本注音版的《赤脚医生手册》拍在我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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