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丫头读那么多啥？读个中专，早点出来挣钱。”
我爸没说话。
他这辈子，没在我妈的决定上说过一个“不”。
我读了中专。会计专业。
后来我哥大学毕业，在市里找了工作。我妈逢人就说：“我家强子，大学生，在市里。”
说到我，就一句：“丫头嫁了，就在镇上。”
结婚的时候，我哥娶张丽，我妈给了十二万彩礼钱，家里攒了四年。
轮到我，我妈给了两床被子，一台洗衣机。
卫国家那边也不宽裕，没要彩礼。
我妈很满意。
“这女婿实在。”她说。
实在的意思是——没花她钱。
我和卫国结婚那天，酒席摆了六桌。我哥结婚那天，十八桌。
我没计较。
真的没计较。
我只是记在了本子上。
那个本子，从我寄第一箱年货开始，就一直在。
棕色封皮，巴掌大。
第一页写着：2005年，腊月。年货箱。
下面一行：花生油×2，酒×2，烟×1，糖×2，枣×1。运费自付。
再下面：红包2000元。贴于箱底。
年年记。
不是记账。
是记心意。
第十年的时候，小禾出生了。
我妈来看了一趟。住了两天。
嫂子生儿子的时候，我妈去伺候了三个月。做月子餐、洗尿布、半夜起来冲粉。回来瘦了八斤。
到我这，两天。
“你婆婆能照顾。”她说。
我婆婆那时候刚做完膝盖手术。
我没说。
“你哥那边我不放心。”她走的时候说，“张丽身子弱。”
张丽一米六八，一百三十斤。我一米六，生完孩子一百零几斤。
我不知道谁身子更弱。
但我没说。
过年给压岁钱。
我哥的儿子，我妈给两千。
我的小禾，我妈给两百。
当着面给的。
小禾那年五岁，不懂数数。
但她看见了红包的厚度。
“妈妈，为什么哥哥的红包鼓鼓的，我的薄薄的？”
我说：“一样的，都是的心意。”
我妈在旁边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小禾别乱说，对你最好了。”
小禾不说话了。
低头玩手里的红包。
两百块，两张。
薄得能看见光。
那天晚上我给小禾洗澡。她忽然问我：“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
水声很大。
我假装没听见。
4.
第十五年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开口就是钱。
“你哥要换车。”她说，“差两万，你这边借点。”
我说：“妈，我上个月刚给您转了两千生活费。”
“那是那，这是这。”她说，“一家人，帮帮忙怎么了？”
一家人。
每次要钱的时候，我们就是“一家人”。
“妈，年货箱您收了吗？”
“收了，还没拆。”
“箱底有——”
“行了行了，年货就那样，我说的是你哥换车的事。两万，月底能转吗？”
我说能。
那两万，我和卫国攒了半年。
转过去之后，我哥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连“谢”字都没有。
张丽倒是在家族群晒了一张新车照。
下面清一色的赞。
“强子真有本事。”
“这车不便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