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离过年还有两天。
苏绵翻完上午的六口缸,准时出现在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里。赵主任已经把火炉生起来了,屋里暖烘烘的,铝锅里照例咕嘟着酱骨头汤。
“来了?”赵主任头也不抬,手指在账本上点着,“坐下,把这页对一对”。看她翻了几页,脸上有点不自在:“咋样?能看懂不?”
苏绵没抬头,叹了口气:“能。”
苏绵脱了外面沾着酱渍的工装,在炉子边坐下。账本摊在膝头,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个月进出库的酱菜数目。
她拿着铅笔,一行一行往下看。
“赵主任,这页不对。”
赵主任抬起头:“哪儿?”
苏绵指着其中一行:“十月十五号,出库酱萝卜三百斤。后头记的是两百八。”
赵主任凑过来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还真是。你咋看出来的?”
苏绵没吭声。
她能看出来的原因很简单——她上辈子在广告公司做财务,天天跟Excel表格打交道,眼睛早就练出来了。但这种话说不得。
“就是觉得数字对不上。”她说,“前头入库记录是三千斤,后头出库加起来应该也是三千斤。现在出库少记了二十斤,总数就对不上了。”
赵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目光让苏绵有点发毛。
然后赵主任笑了。“行啊。”她拍拍苏绵的肩膀,“我还怕你不了这活儿,现在看来是捡着宝了。”
明天别翻缸了。”她说,“上午下午都来记账。那堆破账本子,你得给我好好捋捋。”
苏绵点点头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往里头倒了半缸子酱骨头汤,推过来。
“喝了,暖和暖和。”
苏绵接过缸子,低头喝了一口。
赵主任在旁边坐下,慢悠悠开口:“这账本,以前是我自己记。后来忙不过来,就让车间里的一个老工人帮着记。结果呢?三天两头出错。”
她顿了顿,看了苏绵一眼。
“你不一样。你心细。”
苏绵没接话,继续低头喝汤。
赵主任又说:“年后厂里要查账,我这账本得赶在年前捋清楚。你要是能帮我弄完,年后我给你请功。”
苏绵抬起眼:“什么功?”
赵主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欣赏:“你这丫头,倒是不藏着掖着。行,告诉你——会计。”
苏绵握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
“车间会计?”她问。
“厂里会计。”赵主任说,“厂办老会计明年退休,要招个新人顶上去。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但我在厂里开了二十年年会,耳朵还是灵光的。”
她看着苏绵,目光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你要是有心,就把这账本弄好。年后我带你去找马主任。”
苏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点点头:“行。”
赵主任笑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那今儿就到这儿。你回去歇着,明天继续。”
苏绵端着那半缸子汤,出了小屋。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酱菜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翻缸的动静。她站在门口,慢慢把汤喝完,把缸子洗净放回小屋。
往厂门口走的时候,碰上周建国。
他刚从大缸那边过来,满身的酱味儿,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还沾着酱渍。看见苏绵,他眼睛亮了亮。
“赵主任又叫你去记账?”
苏绵点点头。
周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马胜利说,赵主任那是相中你了。”
苏绵看他一眼:“相中我什么?”
“活实在呗。”周建国挠挠头,“你不知道,赵主任这人挑剔得很。她能看上的人,不多。”
苏绵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周建国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那个……”他支支吾吾开口,“过年你有空没?”
苏绵脚步顿了顿:“嘛?”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要不……你来我家拜年吧?”
苏绵抬起头,看他。
周建国的脸腾地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不是,我是说……那个……我妈做的饭好吃,你来尝尝……”
苏绵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啊。”她说。
周建国愣住了,好像没想到她会答应。
“真的?”
“真的。”
周建国脸上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嘿嘿了两声,搓着手说:“那……那我初一来接你?”
“不用。”苏绵低下头继续抄账本,“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周建国报了地址,又站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走了。
去周建国家拜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
也许是原主活了十八年,从来没被人邀请过。
也许是周建国那张傻乎乎的笑脸,让她想起点什么。
也许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