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苏绵起了个大早。
她穿上那件洗净的蓝布棉袄,把头发拢成两条辫子,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弯下腰,换上那双新棉鞋。
正好。
她踩了踩地,软和和的,比那双破鞋暖和多了。
出门的时候,陈桂芬正在煮饺子。看见她脚上的新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苏绵拿了个热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去工友家拜年。”
“哪个工友?”
“周建国。煤市街的。”
陈桂芬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那周建国……人咋样?”
苏绵看她一眼:“人还行。”
陈桂芬想说什么,被苏大刚拉住了。苏大刚冲她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
苏绵出了门。
周建国家在煤市街,离铁匠巷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
她按着地址找到那扇门——一个不大的小院,门框上贴着崭新的红对联,上联“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
她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打量着苏绵,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你是……”
“阿姨好,我是周建国的工友,苏绵。”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绽开一个笑:“哦,你就是苏绵啊!快进来快进来,建国念叨你好几天了。”
苏绵被让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净净。东厢房门口堆着蜂窝煤,西厢房窗台上晾着几串红辣椒。堂屋门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建国!快出来,你同事来了!”
周建国从堂屋冲出来,看见苏绵,脸上那个傻乎乎的笑又出来了。
“你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苏绵跟着他进了堂屋。
屋里人不少。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八仙桌旁——周建国的爹,眉眼跟他很像,正抽着烟。一个老太太坐在炕上,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纳着鞋底。还有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坐在炕沿上嗑瓜子,一个站在桌边倒水。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苏绵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叔叔过年好,过年好。”
周父点点头,嗯了一声。老太太抬起头,隔着老花镜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倒水的那个女人走过来,笑着把水杯递给她:“你就是苏绵?建国老提起你。快坐。”
苏绵接过水杯,在条凳上坐下。
周建国站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炕沿上嗑瓜子的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尖尖的:“建国,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同事?在酱菜车间活的?”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变:“姐。”
苏绵看了那女人一眼。周建国的姐姐,眉眼跟他有几分像,但眼神不一样——精明的,挑剔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酱菜车间挺好的。”苏绵说,“能学东西。”
周姐笑了一声,没说话,继续嗑瓜子。
老太太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苏绵。
“你家是哪儿的?”
“铁匠巷。”
“家里几口人?”
“七口。爸妈,大哥二姐,两个弟弟妹妹。”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你爸啥的?”
“食品厂炸油工人。”
老太太的眉头皱了皱,没说话。
周姐在旁边嘴:“榨油工?那活儿累,挣得也不多吧?”
苏绵看了她一眼:“还行。够吃饭。”
周姐又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周建国在旁边站不住了,开口想说什么,被他姐一个眼神瞪回去。
老太太放下鞋底,看着苏绵,慢悠悠地开口。
“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不小了。”老太太点点头,“有对象没?”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建国的脸腾地红了。
苏绵看着老太太,脸上的笑没变。
“没有。”
老太太点点头,又问:“那你家里给你相看了没?”
“没有。”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看着苏绵,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们家建国,是家里的独子。他爹在煤建公司上班,他姐姐嫁得好,姐夫是供销社的。我们家虽说不算大富大贵,但在煤市街也是有头有脸的。”
“小苏啊,你是个好姑娘。但咱家建国,往后是要挑大梁的。找对象得找个能帮衬的。”
她顿了顿,看着苏绵。
“你这个姑娘,我看着挺好的。能,踏实。但有些事,得看缘分。”
苏绵看着她。
周母继续说:“我听建国说,你在家是老小上头的,在家不受宠?那往后结了婚,娘家能帮啥忙?”
周建国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爹一个眼神瞪回去。
苏绵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周婶儿。”她说,“我明白您的意思。”
周母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苏绵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
“我跟周建国就是同事。”她说,“今天来拜年,是因为他帮过我不少忙,我心里记着。没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看着周母的眼睛。
“至于往后找对象——”她弯了弯嘴角,“找个能帮衬的,这话没错。但我觉得,自己能帮衬自己,比啥都强。”
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绵站起身,她把那个没动过的水杯放回桌上,冲周父和周老太太点点头。“叔叔,,打扰了。我先走了。”
周建国急了,上前一步:“苏绵!”
苏绵回过头,看着他。
周建国的眼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着急,愧疚,还有一点无措。
苏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推开门,走进寒风里。
身后传来周建国的声音,还有他姐尖尖的嗓音:“让她走!你追什么追……”
苏绵脚步没停。
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几声鞭炮响。她踩着冻硬的路面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走到巷口,她站住了。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草莓味的,从空间里拿的。她把糖纸剥开,把糖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有点齁。
她含着那颗糖,站在大年初一的巷子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周建国挺好的。傻乎乎的,实诚,对她好。
但他那个家,她进不去。
她嚼着那颗糖,慢慢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叫她。
“苏绵!”
她回过头。
周建国骑着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他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脸冻得通红,喘着粗气。
“苏绵,对不起。”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妈她……她那个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苏绵看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急得直搓手:“我真的……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来我家过年,吃我妈做的饭。我不知道我姐也在,不知道我会说那些话……”
苏绵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话说了,开口说“周建国。”
周建国抬起头。
“周建国。”她说,“你挺好的,咱俩是工友,这一段时间一起活,互相照应,我觉得你人挺好。但其他的,我没想过。”
周建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绵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家那意思,我懂。他们想给你找个条件好的,能帮衬你的。”她顿了顿“我不是那个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