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痛。她坐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昨晚那一战,比她前世加一周班还累。
“沈姑娘!沈姑娘!”
是阿九的声音,很急。
沈清辞心里一紧,跳下床,拉开门:
“怎么了?”
阿九脸色发白:
“周家来人了。”
沈清辞愣住了:
“什么?”
阿九说:
“周成带着人,把萧府围了。”
沈清辞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消失。
她披上外衣,跟着阿九往前院跑。
萧府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衣,腰间配刀,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是周成,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门口的萧景琰。
萧景琰一身白衣,站在台阶上,身边只有几个家丁。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惧色。
沈清辞挤到人群前面,站在萧景琰身后。
周成看见她,笑了:
“哟,小丫头也在?正好,省得我再去抓。”
萧景琰冷冷地说:
“周成,你带人围我萧府,是想造反吗?”
周成笑了:
“造反?萧大人这话说的,我可担不起。我是奉太师之命,来搜查逃犯的。”
萧景琰看着他:
“逃犯?什么逃犯?”
周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展开。
画像上的人,是周明远。
“这个人在哪儿?”周成盯着萧景琰,“萧大人,别说你不知道。”
萧景琰看都没看那张画像:
“不知道。”
周成笑了:
“不知道?那我进去搜搜就知道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就要往里冲。
萧景琰一步不退:
“你敢?”
周成看着他:
“萧大人,我奉太师之命办事,有什么不敢?”
两人对峙着。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清辞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周明远就在后院,那间不起眼的小屋里。
一旦被搜出来,就全完了。
但她不能动,一动就会暴露。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都在什么?”
所有人回头。
一辆马车停在街角,一个老者从车上下来。
花白的头发,清瘦的面容,一身朴素的青袍。
是郑远。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着周成:
“周主事,好大的威风啊。”
周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镇定:
“郑大人,您不是在城外养病吗?怎么有空进城?”
郑远笑了:
“再养下去,这京城都要被你们周家翻个底朝天了,我还养什么病?”
周成脸色一僵:
“郑大人这话,我不明白。”
郑远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
“你不明白?那我问你,你凭什么搜萧府?”
周成说:
“奉太师之命,搜查逃犯。”
郑远说:
“逃犯?哪个逃犯?”
周成把画像递过去:
“这个人,郑大人认识吧?”
郑远看了一眼,笑了:
“认识。周明远嘛,当年被贬出去的。怎么,他回来了?”
周成说:
“回来了。而且有人看见他进了萧府。”
郑远点头:
“哦?谁看见的?”
周成愣了一下。
郑远继续说:
“有证人吗?有证据吗?还是说,就凭你周主事一句话,就能随便搜一个朝廷命官的府邸?”
周成脸色铁青:
“郑大人,你……”
郑远打断他:
“我什么我?我虽然致仕了,但好歹也是三品大员。你一个小小的刑部主事,当着我的面,敢搜萧府?”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周成:
“周成,你要搜,可以。拿圣旨来。”
周成愣住了。
郑远说:
“拿不到圣旨,就给我滚。”
周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萧府的大门,又看了看郑远,最后挥了挥手:
“撤。”
那群黑衣人如水般退去。
周成骑在马上,临走前看了沈清辞一眼,那眼神,阴冷得像毒蛇。
沈清辞心里一寒。
等周家的人走远,郑远才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书房。
郑远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险。”
萧景琰问:
“郑伯父,您怎么来了?”
郑远说:
“我的人看见周成带人往这边来,我就知道不好。赶了一夜的路,总算赶上了。”
他看着萧景琰:
“东西拿到了?”
萧景琰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郑远拿起来,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二十年来第一次。
“是真的。”他说,“这是真的。”
他的手在发抖。
萧景琰看着他:
“郑伯父,接下来怎么办?”
郑远放下玉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开堂。”
萧景琰愣住了:
“现在?”
郑远点头:
“周成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说不定明天,太师就会亲自出手。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看着萧景琰:
“明天,我去敲登闻鼓。”
沈清辞心里一震。
登闻鼓。
那是朝廷设立在宫门外的鼓,百姓有冤情可以击鼓鸣冤。但击鼓的人,要先挨三十廷杖,才能上殿告状。
郑远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三十廷杖下去……
“郑伯父。”她忍不住开口。
郑远抬手打断她:
“丫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件事,必须有人去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我欠萧家一条命。二十年了,该还了。”
萧景琰站起来:
“郑伯父,我去。”
郑远回头看他:
“你去?你是苦主,你不能去。你去了,就是私仇。我去,才是公义。”
萧景琰说不出话。
郑远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景琰,你爹当年是我的同窗,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年,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
他笑了笑:
“梦见他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翻案。我一直不敢回答。现在,终于可以回答了。”
萧景琰的眼眶红了。
郑远又看向沈清辞:
“丫头,明天的事,你别掺和。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沈清辞想说什么,但被他打断:
“听我的。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你带着那孩子,走得远远的,别回来。”
沈清辞沉默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
要下雨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清辞就起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萧景琰从屋里出来,也是一夜没睡的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阿九跑进来:
“大人,郑大人已经出发了。”
萧景琰点头:
“走。”
宫门外,已经围满了人。
登闻鼓前,郑远站在那里。
他换了一身官服,虽然已经致仕多年,但那身官服穿在身上,依然挺括。
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后生,是他的子侄,来给他收尸的。
沈清辞挤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老人。
鼓声响起。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三通鼓毕,宫门打开。
一个太监走出来,尖着嗓子喊:
“何人击鼓?”
郑远上前一步:
“臣,原大理寺卿郑远,有冤情上奏。”
太监看了他一眼:
“按规矩,击鼓者,先受三十廷杖。”
郑远点头:
“臣知道。”
他趴下。
两个侍卫上前,举起廷杖。
第一杖落下。
啪!
沈清辞闭上眼睛。
但她没有捂住耳朵。
一杖,两杖,三杖……
她数着。
数到三十的时候,她睁开眼。
郑远趴在血泊里,已经站不起来了。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宫门。
太监走过来,看了一眼:
“抬进去吧。”
两个后生上前,把郑远抬起来,往宫里走。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郑远?致仕好多年了吧?”
“为了什么事啊?这么拼?”
“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事。”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郑远被抬进宫的背影。
她的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就看宫里的了。
一个时辰后,宫门又开了。
那个太监走出来,尖着嗓子喊:
“传刑部侍郎萧景琰、原刑部主事周明远,进宫面圣!”
沈清辞心里一紧。
周明远也在人群里,他脸色发白,但脚步很稳。
萧景琰走过去,扶着他,两人一起往宫里走。
走到门口,萧景琰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眼神,沈清辞读懂了。
等消息。
他们消失在宫门里。
沈清辞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紧闭的宫门。
天越来越阴,终于下起雨来。
雨越下越大,人群渐渐散了。
只有沈清辞还站在那儿。
她没带伞,浑身被淋得透湿,但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等了二十年的结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宫门终于开了。
萧景琰走出来。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沈清辞冲过去:
“怎么样?”
萧景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
玉佩上,沾着血。
但五朵云纹,依然清晰可见。
他说:
“圣上下旨,重审萧家案。”
沈清辞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萧景琰也笑了。
两人站在雨中,谁都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
但沈清辞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场雨。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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