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被押走的那一刻,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衣人被禁军一个个带走,看着周成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喊“冤枉”,看着周延最后回头时那道阴冷的目光——
那道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在萧景琰身上,然后又移开。
像是在说:还没完。
禁军撤走之后,大堂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王忠坐在主审位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刚正不阿的老臣,此刻看起来比审了一整天案子还累。
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告辞。这种案子,牵扯太深,少沾为妙。
郑远被人扶着,颤巍巍走到萧景琰面前。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三十廷杖的伤不是闹着玩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个年轻人。
“景琰。”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爹……可以瞑目了。”
萧景琰看着他,眼眶泛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郑远摆摆手,被人扶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丫头,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清辞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郑远已经转身走了。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沾满血迹的地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高兴吗?案子翻了。
难过吗?周延最后那个眼神,让人不安。
解脱吗?好像……也没有。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
沈清辞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发抖。
“小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梦见他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翻案。我不敢回答,每次都是哭着醒过来。”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琰继续说:
“后来我不做梦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一次,痛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阳光:
“今天,终于可以想了。”
沈清辞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男人,背负了二十年。
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查这案子。
她轻声说:
“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萧景琰忽然笑了: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
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卖吃食的小摊还在。卖包子的老伯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喊:
“萧大人,恭喜啊!”
萧景琰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老伯从笼里拿出两个包子,递过来:
“请您吃包子,不要钱。那周延,可算倒了!”
萧景琰接过包子,分了一个给沈清辞。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包子还是热的,肉馅很香。
沈清辞咬了一口,忽然问:
“周延倒了,你以后打算什么?”
萧景琰想了想:
“先把案子彻底查清楚,把当年被冤枉的人都翻出来。”
他顿了顿:
“然后……还没想好。”
沈清辞点点头。
两人走了一段,萧景琰忽然问:
“你呢?”
沈清辞愣了一下:
“我?”
萧景琰看着她:
“你爹的案子,还没查。”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啊。
她爹的案子。
三年前,户部小官,被卷入谋反案,斩首示众,尸体都没留下。
她一直忙着帮萧景琰,差点忘了自己的事。
“你的案子,我会帮你查。”萧景琰说,“郑伯父那边有关系,可以调卷宗。”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累吗?”
萧景琰笑了:
“累什么?你帮我,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萧府,阿九迎上来,满脸喜色:
“大人!大人!满京城都传遍了!周延倒了!”
萧景琰点头:
“知道了。”
阿九又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您太厉害了!今天在大堂上那番话,我听说了!”
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随口说的。”
阿九嘿嘿笑:
“随口就能把太师问住,那认真起来还得了?”
沈清辞被他夸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景琰开口解围:
“别贫了。去把周明远安顿好。另外,派人盯着周家,有什么动静马上报我。”
阿九应了一声,跑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鱼呢?”
萧景琰说:
“在私塾。今天没让他去。”
沈清辞松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别掺和这些事的好。
两人走到后院,沈清辞正要回屋,萧景琰忽然叫住她:
“沈清辞。”
她回头。
萧景琰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说:
“谢谢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谢过了。”
萧景琰摇头:
“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认真的——我说过,两清。”
萧景琰也笑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
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大堂上的对峙,周延最后那个眼神,萧景琰在阳光下说的那句“谢谢你”。
还有她爹的案子。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原身的记忆里,只有零星的碎片——抄家、押送、死在路上。
但具体罪名是什么?谁害的?为什么?
一概不知。
她忽然想起周延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阴冷,还有别的东西。
像是什么还没完。
她心里一紧。
周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那些门生故吏,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会不会反扑?
还有周成——他今天被押走了,但以他的本事,说不定过几天就放出来了。
她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
窗外,月光很亮。
她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
她站在树下,发了一会儿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萧景琰站在不远处,也披着衣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睡不着?”萧景琰走过来。
沈清辞点头:
“想太多了。”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月亮: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辞忽然问:
“周成会怎么样?”
萧景琰说:
“按律,该流放。但他有周家的人脉,可能会轻判。”
沈清辞皱眉: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
萧景琰摇头:
“不一定。周延倒了,他没了靠山。就算轻判,也翻不起大浪。”
他看着月亮:
“真正要小心的,是周延的那些门生。他们还在位置上,可能会报复。”
沈清辞心里一紧:
“那怎么办?”
萧景琰说:
“慢慢来。一个一个清理。”
他顿了顿:
“从你爹的案子开始。”
沈清辞看着他:
“你真要帮我查?”
萧景琰转头看她:
“怎么,怕我反悔?”
沈清辞摇头:
“不是。就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景琰替她说完:
“就是觉得,欠我的太多,还不起?”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
萧景琰也笑了:
“那你慢慢还。”
他转身往回走:
“明天开始查。早点睡。”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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