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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延被押走的那一刻,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衣人被禁军一个个带走,看着周成被按在地上挣扎着喊“冤枉”,看着周延最后回头时那道阴冷的目光——

那道目光,从她脸上划过,落在萧景琰身上,然后又移开。

像是在说:还没完。

禁军撤走之后,大堂里只剩下寥寥几人。

王忠坐在主审位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位刚正不阿的老臣,此刻看起来比审了一整天案子还累。

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告辞。这种案子,牵扯太深,少沾为妙。

郑远被人扶着,颤巍巍走到萧景琰面前。

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三十廷杖的伤不是闹着玩的,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个年轻人。

“景琰。”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爹……可以瞑目了。”

萧景琰看着他,眼眶泛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郑远摆摆手,被人扶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丫头,你今天做得很好。”

沈清辞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郑远已经转身走了。

大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沾满血迹的地面,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高兴吗?案子翻了。

难过吗?周延最后那个眼神,让人不安。

解脱吗?好像……也没有。

萧景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

沈清辞回过神,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萧景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我也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二十年来第一次没有发抖。

“小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我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梦见他问我,为什么还不替他翻案。我不敢回答,每次都是哭着醒过来。”

沈清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景琰继续说:

“后来我不做梦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一次,痛一次。”

他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阳光:

“今天,终于可以想了。”

沈清辞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男人,背负了二十年。

从八岁到二十八岁,最好的年华,都用来查这案子。

她轻声说:

“你爹会为你骄傲的。”

萧景琰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萧景琰忽然笑了: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两人并肩走出大理寺。

外面,阳光正好。

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下几个卖吃食的小摊还在。卖包子的老伯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喊:

“萧大人,恭喜啊!”

萧景琰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老伯从笼里拿出两个包子,递过来:

“请您吃包子,不要钱。那周延,可算倒了!”

萧景琰接过包子,分了一个给沈清辞。

两人一边吃一边往回走。

包子还是热的,肉馅很香。

沈清辞咬了一口,忽然问:

“周延倒了,你以后打算什么?”

萧景琰想了想:

“先把案子彻底查清楚,把当年被冤枉的人都翻出来。”

他顿了顿:

“然后……还没想好。”

沈清辞点点头。

两人走了一段,萧景琰忽然问:

“你呢?”

沈清辞愣了一下:

“我?”

萧景琰看着她:

“你爹的案子,还没查。”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

对啊。

她爹的案子。

三年前,户部小官,被卷入谋反案,斩首示众,尸体都没留下。

她一直忙着帮萧景琰,差点忘了自己的事。

“你的案子,我会帮你查。”萧景琰说,“郑伯父那边有关系,可以调卷宗。”

沈清辞看着他:

“你不累吗?”

萧景琰笑了:

“累什么?你帮我,我帮你,不是应该的吗?”

沈清辞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笑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回到萧府,阿九迎上来,满脸喜色:

“大人!大人!满京城都传遍了!周延倒了!”

萧景琰点头:

“知道了。”

阿九又看向沈清辞:

“沈姑娘,您太厉害了!今天在大堂上那番话,我听说了!”

沈清辞有点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随口说的。”

阿九嘿嘿笑:

“随口就能把太师问住,那认真起来还得了?”

沈清辞被他夸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萧景琰开口解围:

“别贫了。去把周明远安顿好。另外,派人盯着周家,有什么动静马上报我。”

阿九应了一声,跑了。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小鱼呢?”

萧景琰说:

“在私塾。今天没让他去。”

沈清辞松了口气。

这孩子,还是别掺和这些事的好。

两人走到后院,沈清辞正要回屋,萧景琰忽然叫住她:

“沈清辞。”

她回头。

萧景琰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说:

“谢谢你。”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谢过了。”

萧景琰摇头:

“不一样。这次是认真的。”

沈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也认真的——我说过,两清。”

萧景琰也笑了。

两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

沈清辞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晚上,沈清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大堂上的对峙,周延最后那个眼神,萧景琰在阳光下说的那句“谢谢你”。

还有她爹的案子。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

原身的记忆里,只有零星的碎片——抄家、押送、死在路上。

但具体罪名是什么?谁害的?为什么?

一概不知。

她忽然想起周延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阴冷,还有别的东西。

像是什么还没完。

她心里一紧。

周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那些门生故吏,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官员,会不会反扑?

还有周成——他今天被押走了,但以他的本事,说不定过几天就放出来了。

她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

窗外,月光很亮。

她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桂花树的香味飘过来,淡淡的。

她站在树下,发了一会儿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萧景琰站在不远处,也披着衣服。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睡不着?”萧景琰走过来。

沈清辞点头:

“想太多了。”

萧景琰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月亮:

“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清辞忽然问:

“周成会怎么样?”

萧景琰说:

“按律,该流放。但他有周家的人脉,可能会轻判。”

沈清辞皱眉:

“那岂不是放虎归山?”

萧景琰摇头:

“不一定。周延倒了,他没了靠山。就算轻判,也翻不起大浪。”

他看着月亮:

“真正要小心的,是周延的那些门生。他们还在位置上,可能会报复。”

沈清辞心里一紧:

“那怎么办?”

萧景琰说:

“慢慢来。一个一个清理。”

他顿了顿:

“从你爹的案子开始。”

沈清辞看着他:

“你真要帮我查?”

萧景琰转头看她:

“怎么,怕我反悔?”

沈清辞摇头:

“不是。就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景琰替她说完:

“就是觉得,欠我的太多,还不起?”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差不多。”

萧景琰也笑了:

“那你慢慢还。”

他转身往回走:

“明天开始查。早点睡。”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桂花树沙沙响。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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