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可真要把酒戒了,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八十年代的机械厂,男人之间的交情,大半都是在酒桌上喝出来的。下班铃一响,车间里的老少爷们勾肩搭背,吆喝着去街口小卖部喝两杯,你不去,就是不给面子,就是怕老婆。
陈建军年轻,脸皮薄,又好面子,被人三推四请,再加上几句“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这点主都做不了”,心里那点坚持,当场就松了口子。
推脱了三次,第四次,他终究没顶住。
等他晃悠着进家门时,天已经擦黑,秋风一吹,酒气往上涌,脚步都有些虚浮。
院子里,宋明玉正端着一盆洗完的衣服往外晾,听见脚步声,一回头,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刺鼻子的白酒味。
她手一顿,刚晾好的衬衫从竹竿上滑下来。
换作上一辈子,她此刻心早就凉透了,委屈、愤怒、绝望,一股脑往上涌,要么当场哭出来,要么摔盆砸碗闹一场,最后被婆婆堵一句“男人喝点酒怎么了”,再被丈夫嫌她不懂事。
可这一世,宋明玉只是轻轻弯腰,把衣服捡起来,重新抖平。
她没哭,没吵,没立刻甩脸子。
刘桂英早就在灶房门口盯着了,一看儿子喝成这样,立马颠颠地跑上来,伸手就去扶,语气心疼得不行:
“哎哟,我的儿,是不是累着了?喝就喝点,妈不怪你,男人在外头打拼,哪能不喝点酒应酬应酬。”
她一边扶,一边还不忘斜着眼瞪宋明玉,那意思分明是:你看,我儿子又没犯什么大错,你别给我摆脸色。
刘桂英这辈子最会的,就是儿子喝酒她纵容,儿子犯错她包庇,从来不会当面跟儿子撕破脸,嘴甜得能哄得人找不到北。
陈建军迷迷糊糊一抬头,看见宋明玉站在那儿,眼神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酒醒了大半。
他慌了。
白天才拍着脯保证,说以后再也不喝多,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又犯了。
“明玉……我……”他舌头有点打卷,想解释,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脸上又愧又窘,“……工友们非拉着我,实在抹不开面子……就喝了一点点……”
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
宋明玉没接话,只是走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他另一条胳膊。
她的手不大,却很稳,力气不大,却让他心里一安。
“慢点走,别摔着。”
声音轻轻的,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责备。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把他扶进屋里,让他坐在床沿上,转身去外屋端来一碗温白开,又拧了一条热毛巾,递到他手里。
“先擦擦脸,醒醒酒。”
全程,她没说一句“你怎么又喝了”,没说一句“你说话不算数”,更没哭天抢地指责他。
陈建军握着温热的毛巾,心中微涩,眼眶都有点红。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他妈骂,不是别人笑,最怕的就是宋明玉这样——不吵不闹,却比打他骂他还让他难受。
“明玉,我错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悔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骂我两句行不行,你别不说话……”
宋明玉在他面前蹲下身子,仰起脸,安安静静看着他。
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温柔,却又格外有力量。
“陈建军,我不骂你。”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楚,“我从来没说过,不让你喝酒。”
“朋友来了,喝一口;逢年过节,喝一口,这都不算什么。”
“我在意的,不是那两口酒,是你这个人,是咱们这个家。”
她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心口。
“你要是喝坏了胃,喝坏了肝,以后谁去上班挣钱?谁护着我?将来咱们有了孩子,谁给他遮风挡雨?”
“我知道你好面子,怕兄弟笑话,怕别人说你怕老婆。”
“可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你今天喝得痛快了,明天难受的是你自己,天天提心吊胆的是我。你真的疼我,就别让我天天守着空屋子,等一个醉醺醺回家的人,好不好?”
她没有他,没有吼他,没有拿话刺他。
只是把心里话,轻轻柔柔,却又清清楚楚地,说给他听。
陈建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又酸又胀,愧疚得快要溢出来。
他一把攥住宋明玉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眼神坚定得吓人:
“明玉,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以后谁拉我,我都不喝了!谁劝都不好使!再喝,我就不配当你丈夫,不配当这个家的男人!”
宋明玉看着他眼底的真诚,轻轻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笑。
“别说傻话,我信你。”
一句“我信你”,比千言万语都管用。
屋外,刘桂英贴着门缝听了半天,心里气得直嘀咕,觉得宋明玉这小媳妇太会装模作样,哄得她儿子团团转。
可等陈建军从屋里出来时,她脸上立刻堆起笑,语气软乎乎地劝:
“儿啊,下次少喝点就行,别让你媳妇担心,妈也放心。”
当面不翻脸,背后不记仇,嘴上永远顺着儿子,这就是王桂英的本事。
宋明玉站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稳得很。
她知道,戒酒这条路,不会一帆风顺。
他会动摇,会反复,会被人撺掇,会忍不住。
但她不怕。
她不急,不,不闹。
她只用最软的语气,守最硬的底线。
这一晚,陈建军紧紧抱着宋明玉,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小声保证,语气认真得像个孩子。
黑暗里,宋明玉轻轻闭上眼睛。
陈建军,这一世,我不放弃你。
你也别放弃你自己。
咱们慢慢来,我一定,把你从酒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