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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月领命出去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裴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粗糙的竹纸,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梅花笺的构想在她脑中盘旋,但具体如何实现,却是一片模糊。她知道花瓣可以染色,知道需要固色和留香的工艺,但这些细节,她这个现代人并不精通。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噗噗作响,几片枯叶被卷起,打在窗棂上。裴兰放下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至少,她找到了一个方向。而方向,比停滞不前更重要。

接下来的两天,秋月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在听竹轩和东宫各处之间穿梭。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第三天午后,秋月带着一身寒气回来,脸颊冻得微红,“东宫确实没有专门的造纸匠人。但针线房的王嬷嬷说,她有个远房侄子,在宫外‘云笺阁’做学徒,那家铺子专做各种花笺、彩笺。”

裴兰眼睛一亮:“云笺阁?”

“是,就在西市那边,据说有些名气。”秋月压低声音,“王嬷嬷说,她侄子叫阿贵,每月十五会来东宫给针线房送些绣样用的描金纸,顺道看她。下次来,是十天后。”

十天。裴兰在心里计算着时间。太久了,她等不起。

“还有别的消息吗?”

秋月想了想:“膳房的刘公公说,他认识一个老太监,以前在御用监待过,好像懂些制香、调色的手艺,但前几年犯了事,被贬到北苑看园子去了。”

北苑。那是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靠近冷宫,平里少有人去。

裴兰沉吟片刻:“秋月,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去后苑梅林,悄悄收集些刚落下的完整花瓣,要净的,别让人看见。第二……”她顿了顿,“想办法联系常福公公,就说我有事请教。”

秋月愣了愣:“姑娘,常福公公他……”

“我知道。”裴兰平静地说,“但眼下,我们需要一个能帮我们传递消息、弄到些东西的人。常福主动示好,不管他图什么,我们都可以试着用一用。记住,只说请教,不提具体事。”

“是。”秋月应下,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

当天傍晚,常福果然来了。

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手里提着一小包东西:“裴姑娘,听说您找我?正巧,内务府新到了一批南边的蜜饯,我顺道给您带了些。”

裴兰让秋月接过,请他坐下:“常公公费心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在屋里闲着,想找些事做打发时间。听说后苑梅林花开得好,便想着能不能用梅花做些小玩意儿。”

常福眼睛转了转:“姑娘好雅兴。不知想做什么?”

“我想试试做梅花笺。”裴兰直接说了出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消遣,“只是我不懂工艺,连该用什么纸、怎么固色留香都不知道。常公公见多识广,可有什么建议?”

常福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梅花笺啊……这可是风雅事。不过工艺确实讲究。奴婢记得,以前宫里尚服局有位老姑姑,最擅长制各种香笺,可惜前些年出宫荣养去了。”

裴兰心里一沉。

“但是——”常福话锋一转,“北苑看园子的赵公公,当年在御用监就是跟着那位老姑姑打下手的。他虽被贬了,手艺应该还在。”

和秋月打听来的消息对上了。

裴兰面上不动声色:“赵公公?不知可否请教?”

常福搓了搓手:“这……赵公公脾气有些怪,不爱见人。不过嘛,若是姑娘真心想学,奴婢可以试着递个话。只是……”他顿了顿,“赵公公那儿清苦,若是有些心意,或许好说话些。”

要钱。裴兰听懂了。她让秋月取来二两碎银——这是她目前能动用的私房钱里的一小部分。

“麻烦常公公了。这些给赵公公买些茶点,剩下的,就当是给公公跑腿的辛苦钱。”

常福接过银子,掂了掂,笑容更真诚了:“姑娘客气。奴婢这就去办。”

两天后,常福带来了回音。

赵公公愿意见一面,但只肯在夜里,地点在北苑一处废弃的偏殿。而且,他只教方法,不亲自出手。

“他说,制笺的关键有三:纸基、花汁、固香。”常福转述着,“纸要用生宣,吸水性好。花汁不能直接煮,得用蒸的法子取露,混入少许明矾水固色。至于留香……他说了个方子:梅花露里加一点点龙脑香粉,再兑入稀释的鱼胶水,刷在纸上,阴。”

裴兰仔细记下。龙脑香是名贵香料,她弄不到。鱼胶……或许可以用更常见的动物胶替代。

“还有,他说,若是想让花瓣纹路印在纸上,得在纸浆未时,将花瓣轻轻按上去,再覆一层薄纱,用重物压一夜。”常福补充道,“但这样成品率低,十张里能成两三张就不错了。”

信息足够了。

裴兰谢过常福,开始准备材料。

秋月从针线房讨来几张生宣纸——说是姑娘想练字。又从膳房要来一小包明矾——说是清洗首饰用。动物胶没有现成的,裴兰让秋月去御膳房讨些熬制高汤剩下的猪皮、鱼鳔,自己在小厨房里慢慢熬。

最麻烦的是取梅花露。

听竹轩没有蒸馏器具。裴兰想了半天,让秋月找来一个深口的陶罐,一个大小合适的瓷碗,一块洗净的棉布。她在陶罐底部铺上洗净的梅花瓣,加入少量清水,将瓷碗倒扣在罐中,架在火上隔水蒸。棉布浸湿后盖在罐口,边缘用湿泥封住。

蒸汽在罐内上升,遇到冰冷的瓷碗凝结成水珠,滴入碗中。淡淡的梅香随着蒸汽从棉布的缝隙里飘出来,萦绕在小厨房中。

第一次,火候没掌握好,水了,花瓣焦了,瓷碗里只收集到浅浅一层浑浊的液体,带着焦糊味。

第二次,水加多了,蒸的时间太长,梅香散了大半,得到的露水寡淡无味。

第三次,裴兰守在灶前整整两个时辰,每隔一刻钟就掀开棉布一角查看。蒸汽氤氲,熏得她脸颊发烫,眼睛发涩。秋月在一旁打着下手,不时添柴、递水。

终于,瓷碗里积了半碗清澈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裴兰用指尖蘸了一点,凑到鼻尖——清冽的梅香,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成了。”她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是试验。

第一张纸,她将梅花露直接刷在生宣上,纸面立刻晕开一大片水渍,了后颜色深浅不一,毫无美感。

第二张,她按赵公公说的,在梅花露里加了明矾水。这次颜色固定住了,但纸张变得硬脆,轻轻一折就裂开。

第三张,她减少了明矾的比例,又加入熬好的猪皮胶水。纸张柔韧了些,但胶水太多,纸面发黏,梅香也被胶味盖住了。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小厨房的角落里堆满了失败的废纸。有的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有的后卷曲变形,有的散发着奇怪的混合气味。秋月看着那些废纸,眼神里渐渐有了焦虑。

“姑娘,要不……算了吧?”她小声说,“咱们试了这么多,都不成。而且纸快用完了,梅花瓣也不多了。”

裴兰没说话。她蹲在那堆废纸前,一张张翻看,手指抚过那些失败的痕迹。窗外的天色从暗到明,又从明到暗。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

第七天夜里,她做了最后一次调整。

减少胶水的比例,在梅花露里加入极少量的蜂蜜——这是她突然想到的,蜂蜜有保湿和轻微固色的作用。明矾只用针尖挑一点,溶于水后再与花露混合。纸张在刷上混合液后,她让秋月帮忙,将几片完整的梅花瓣轻轻按在未的纸面上,覆上细纱布,再用两块平整的木板夹住,压上石头。

这一压,就是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裴兰几乎没怎么合眼。她反复推敲每一个步骤,思考可能出错的地方。小厨房里弥漫着梅香、胶味和烟火气,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味道。秋月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

“就差一点了。”她说,“我能感觉到。”

第三天清晨,秋月推开小厨房的门,看见裴兰站在案台前,正小心翼翼地揭开木板,取下纱布。

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纸上。

秋月屏住了呼吸。

八张纸,平铺在案台上。纸张是柔和的浅米色,纸面上,淡粉色的梅瓣纹路清晰可见,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成自然的形状,像被风吹散后偶然落在纸上。凑近了闻,有清浅的梅香,不浓烈,但持久。纸张触感柔韧,对光看时,能看到花瓣纹路处微微的透明感。

成了四张。另外四张,要么花瓣移位模糊,要么纸张有破损。

但四张,足够了。

裴兰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许久。纸面上的梅花纹路在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细微的脉络,那些柔和的颜色过渡,那些似有若无的香气。

“秋月。”她轻声说,“我们成功了。”

秋月眼眶突然红了:“姑娘……您真的做出来了。”

裴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她将四张成功的梅笺仔细收好,失败的废纸则让秋月悄悄烧掉,灰烬撒进后院的土里。

接下来是第二步。

她将四张梅笺分成两份。两份品相最好的,她让秋月找来一个朴素的木匣,里面铺上素绢,将梅笺平整放入。又提笔在一张普通竹纸上,写了一首咏梅小诗:

“寒枝独立雪中身,不借东风亦自春。

一点幽香清入骨,何须颜色媚时人。”

诗很平淡,不犯忌讳,也不出彩,正符合她“闲来无事”的身份。她将诗笺折好,放在梅笺上方,合上木匣。

“这个,你想办法送到太子书房。”她对秋月说,“不必特意找谁,就说是听竹轩送来的小玩意儿,感念殿下照拂,妾身闲置小物,聊表心意。放下就走,别多话。”

秋月郑重接过。

另外两张梅笺,裴兰用油纸包好,附上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简单的使用说明和保存方法,没有落款。

“这个,交给常福公公。”她说,“请他帮忙,看看能不能流转到宫外某些清雅文玩店铺,就说是朋友寄售,试试反响。卖得的钱,分他三成。”

秋月睁大眼睛:“姑娘,这……万一被人知道……”

“所以不能让人知道。”裴兰看着她,“常福既然收了我们的银子,帮我们联系赵公公,就等于上了我们这条船。让他去办这件事,一来是试探他的能力和诚意,二来也是把他绑得更紧。至于宫外……西市那些文玩店铺,每往来人多眼杂,谁会注意两张没有来历的笺纸?”

秋月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奴婢明白了。”

两天后,两份梅笺都送了出去。

送往太子书房的那份,秋月托了一个相熟的小太监,趁书房当值的太监不注意,悄悄放在外间的茶桌上。小太监回话说,东西放下了,但当时太子不在,只有一个整理书籍的小宫女看见,也没多问。

送往宫外的那份,常福收下了,什么也没说,只让秋月等消息。

接下来是等待。

裴兰恢复了常作息,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听竹轩依旧安静,张嬷嬷和李嬷嬷做事更加小心,秋月则时刻留意着内外的动静。

第三天,秋月从膳房回来,脸色有些奇怪。

“姑娘,奴婢听说……太子书房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她小声说,“那小太监说,他后来去打扫时,看见那个木匣被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落灰了都没人动。”

裴兰正在临帖,笔尖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知道了。”她平静地说,继续写下一个字。

心里不是没有失望。但她早就预料到这种可能。太子李景睿如今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关注一个不受待见的“准太子妃”送来的“小玩意儿”?能收下,没直接扔出来,已经算给面子了。

又过了两天,常福那边传来了消息。

秋月傍晚时分回来,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常福公公让奴婢告诉您,那两张梅笺,他托人送到西市‘雅集斋’寄售,昨天就卖出去了。”

裴兰放下书:“卖了多少?”

“一张卖了三钱银子,两张六钱。雅集斋的掌柜说,那笺纸别致,有客人一眼就看中了,还问有没有更多。”秋月声音里带着兴奋,“常福公公按约定,留了一成八钱做酬劳,剩下的四钱二分,都在这儿了。”

她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铜钱。

裴兰接过,掂了掂。四钱二分银子,不多,但意义重大。这说明,梅花笺有市场价值,有人愿意为这份“风雅”买单。

“雅集斋的掌柜还说了什么?”

“他说,若是还有,他愿意长期收,价格可以再商量。还问制笺的是哪位高人,想见见。”秋月顿了顿,“常福公公按您吩咐,只说是一位朋友,不便透露。”

裴兰点点头。宫外这条路,走通了。

现在,只差太子那边的反应。

她原本以为还要等更久,甚至可能永远等不到。但事情在第七天出现了转机。

那天午后,太子李景睿在书房召见他的老师——致仕的前翰林学士、太子太傅周文简。周老先生年过七旬,德高望重,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领袖,也是太子最敬重的老师之一。

书房里,李景睿正为户部迟迟不拨修缮款项的事烦心,周老先生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劝他稍安勿躁。

谈话间隙,周老先生起身在书房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走到最下面一层时,他忽然停下,弯腰从一堆杂物里抽出一个朴素的木匣。

“殿下,这是何物?”他问。

李景睿看了一眼,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哦,那是听竹轩送来的,说是裴氏闲来无事做的小玩意儿,学生也没在意。”

周老先生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的梅笺。

他戴上老花镜,凑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手指抚过纸面的花瓣纹路,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许久,他转过身,脸上露出赞叹之色:“殿下,这可是好东西啊。”

李景睿愣了愣:“老师何出此言?”

“您看这纸张。”周老先生将梅笺递过去,“纸质柔韧,触手生温。这梅瓣纹路,非印非画,乃是真花压成,脉络清晰,颜色过渡自然。还有这香气,清而不腻,久而不散。制此笺者,必是心思灵巧、深谙物性之人。”

李景睿接过,仔细看了看。他平忙于政务,对这些风雅之物并不上心,但经老师一点拨,也看出了几分门道。

“确实……别致。”

“何止别致。”周老先生摇头,“老臣年轻时,也爱收集各种花笺。宫中所制,工巧有余,自然不足。民间所产,则粗陋居多。像这般既得天然意趣,又具工艺之精的,实属罕见。殿下可知这是如何制成的?”

李景睿摇头:“学生不知。”

“老臣猜测,当是取鲜梅花瓣,以秘法取汁固色,再以特殊工艺压入纸中。其中火候、配方、手法,缺一不可。”周老先生越说越感兴趣,“殿下,这位裴氏……可是裴侍郎家的那位姑娘?”

李景睿点头:“正是。”

“老臣曾听闻,裴家这位姑娘,自小体弱,深居简出,没想到竟有这般巧思。”周老先生捋着胡须,“殿下,此笺虽是小物,但可见制者用心。如今东宫用度紧张,若能将此等雅物稍作推广,或可成为一项不错的进项。”

李景睿心中一动。

周老先生将梅笺放回木匣,又拿起那张诗笺看了看,笑道:“诗也写得不错,清雅自持,不媚不俗。殿下,这位裴姑娘,或许并非传闻中那般平庸。”

李景睿沉默片刻,唤来当值太监:“去,把听竹轩送这匣子来的人叫来,我有话要问。”

太监领命而去。

周老先生见状,知道太子有事要处理,便起身告辞。李景睿亲自送到书房门口,目送老师离开后,转身回到书案前。

他重新拿起那张梅笺,对着光看了又看。纸面上的梅花纹路在阳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那清浅的香气丝丝缕缕飘入鼻端。

听竹轩。裴兰。

那个被他冷落、几乎遗忘的“准太子妃”。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之期,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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