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跟着李景睿穿过东宫的廊道,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响。阳光从廊柱间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卫铮走在前面引路,腰间的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刀鞘与腰带碰撞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越往前走,光线越暗,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湿的、带着淡淡霉味的气息。
裴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但手心却微微出汗。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小顺子的狡辩,而是一个可能揭开更大阴谋的真相。而那个真相,或许会把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或许,会给她打开一扇前所未有的门。
侍卫处位于东宫西侧,是一排不起眼的平房。卫铮推开最里面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呛得裴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屋里很暗。
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在摇曳,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房间不大,四壁光秃秃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渗着暗红色的污渍。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放着皮鞭、铁钳、几粗细不一的木棍,还有一盆水——水是浑浊的,泛着淡淡的红色。
小顺子被绑在房间另一头的木架上。
他身上的太监服已经被扒掉,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中衣上满是鞭痕,布料被抽裂,露出底下红肿渗血的皮肉。他低着头,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挂在架子上,只有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两个穿着侍卫服的男人站在木架两侧,手里握着鞭子,鞭梢垂在地上,沾着血。
李景睿走进房间,脚步停在木桌前。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盯着小顺子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小顺子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小顺子,”李景睿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进空气里,“朕再问你一次,蜡丸,是不是你放的?”
小顺子抬起头。
他的脸肿得厉害,左眼已经睁不开了,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到前。他看着李景睿,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的声音:“殿……殿下……奴才……冤枉……”
“冤枉?”李景睿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走到木架前,伸手捏住小顺子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小顺子疼得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呜咽声。
“朕的人,在衣料篮子的夹层里找到了蜡丸,”李景睿一字一句地说,“蜡丸里,是东宫侍卫轮值的时间和朕的行程安排。这些东西,只有朕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而你,今天早上,亲手把那份衣料送到了听竹轩。”
小顺子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血,在脸上冲出两道污痕。
“奴才……奴才真的不知道……奴才只是……只是按照规矩送东西……”
“规矩?”李景睿松开手,转身走回木桌前,拿起那皮鞭。
皮鞭是牛筋做的,鞭身乌黑发亮,鞭梢分岔,像毒蛇的舌头。他用手掂了掂,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嗖”的一声轻响。
“朕的东宫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规矩?”李景睿的声音冷了下来,“把密信藏在衣料里,送到准太子妃的院子里,栽赃陷害,内外勾结——这就是你所谓的规矩?”
小顺子浑身发抖。
李景睿把鞭子递给旁边的一个侍卫。
“继续打,”他说,“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侍卫接过鞭子,走到木架前,抡起胳膊。
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而响亮。
小顺子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撕心裂肺,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鞭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每一下都带起一片血花。中衣的碎片飞溅开来,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血腥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作呕。
裴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的胃在翻腾。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古代的刑讯。在现代,她见过审讯室,见过心理博弈,见过法律程序。但眼前这种裸的、用疼痛供的方式,让她生理上感到不适。她强迫自己站着,强迫自己看着,强迫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因为她知道,李景睿在看她。
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如果她表现出丝毫的软弱或恐惧,他就会怀疑她——怀疑她和这件事有关,怀疑她的忠诚,怀疑她的一切。
鞭子抽了二十几下。
小顺子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他的头耷拉下来,身体软绵绵地挂在架子上,只有被绳子勒住的手腕还在微微抽搐。
侍卫停下来,回头看向李景睿。
李景睿摆了摆手。
另一个侍卫端起那盆浑浊的水,走到木架前,猛地泼在小顺子脸上。
冷水下,小顺子剧烈地咳嗽起来,水混着血从他口鼻里喷出来。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瞳孔里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
“说,”李景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谁指使你的?”
小顺子的嘴唇哆嗦着。
“奴……奴才……”
“说!”李景睿突然提高声音,那声音像惊雷一样在房间里炸开。
小顺子浑身一颤,眼泪又流了下来。
“是……是宫外的人……”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一样,“奴才……奴才也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李景睿走到木架前,盯着小顺子的眼睛,“不知道是谁,你就替他做事?”
“他……他给钱……”小顺子哭着说,“奴才家里……家里穷……娘病了……需要钱……他每次给十两银子……让奴才……让奴才盯着东宫……尤其是太子殿下……和……和裴姑娘的动向……”
裴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她的预感是对的。小顺子背后有人,而且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监视她。
“怎么联络?”李景睿问。
“每次……每次都不一样……”小顺子喘着气说,“有时候……是城西土地庙的香炉底下……有时候……是城南茶馆二楼靠窗的桌子缝里……他把指令写在纸条上……奴才去取……然后把消息……放在指定的地方……”
“什么消息?”
“就是……就是东宫里的常……”小顺子说,“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出门……见了什么人……裴姑娘在听竹轩里做什么……有没有人来找她……这些……”
李景睿的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呢?”他问,“除了监视,他还让你做什么?”
小顺子沉默了。
鞭子又举了起来。
“我说!我说!”小顺子尖叫起来,“他……他让奴才……如果苏侧妃那边……陷害裴姑娘失败……就让奴才……启动第二步……”
“第二步是什么?”
“把……把密信……藏在送去听竹轩的衣料里……”小顺子哭着说,“他说……到时候人赃并获……裴姑娘就是内外勾结、窥探东宫机密的罪名……必死无疑……而且……而且还能打击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连自己宫里的人都管不好……连准太子妃都勾结外人……不配……不配当储君……”
房间里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李景睿僵硬的影子。
裴兰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人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她。
那个人要的,是借她的手,打击太子,动摇东宫。如果苏婉晴的陷害成功,裴兰被废,太子脸上无光。如果陷害失败,就用密信栽赃,坐实她勾结外人的罪名,同样能打击太子,还能要她的命。
一石二鸟。
好毒的计策。
李景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背影在油灯的光里,像一尊石像。裴兰能看到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怒气,那种被背叛、被算计、被当成棋子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腔里翻涌。
过了很久,李景睿才开口。
“苏侧妃那边,”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多少?”
小顺子摇头:“奴才……奴才只知道……苏家的管事……找过采买处的王公公……具体谋划什么……奴才不知道……奴才只是个小卒子……上面的人……不会让奴才知道太多……”
“采买处的王公公?”李景睿重复了一遍。
“是……就是负责东宫采买的那个王公公……他……他和苏家管事见过几次面……在……在城东的醉仙楼……”
李景睿转身,看向卫铮。
“去查,”他说,“把王公公抓来,还有苏家那个管事。朕要亲自审问。”
“是。”卫铮躬身,转身快步走出房间。
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新鲜空气,冲淡了屋里的血腥味。但那股味道已经浸透了墙壁,浸透了青砖,浸透了每个人的呼吸。
李景睿走到木桌前,拿起那块沾血的布,擦了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擦完了,他把布扔回桌上,布落在水盆边,溅起几滴水珠。
“小顺子,”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为了一点银子,出卖朕,出卖东宫,按律当诛九族。”
小顺子浑身一颤,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李景睿说,“把你知道的,所有联络方式,所有取信放信的地点,所有你见过的人,全部写下来。写清楚了,朕可以留你一条命。”
小顺子愣住了,随即拼命点头:“奴才写!奴才写!奴才什么都写!”
李景睿对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解开小顺子手上的绳子,把他拖到木桌前,扔给他纸笔。小顺子颤抖着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写。他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晕开,像一团团污渍。
李景睿不再看他,转身走到门口。
裴兰还站在那里。
四目相对。
油灯的光从李景睿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情。但裴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审视的、复杂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你都听到了?”李景睿问。
“是。”裴兰说。
“有什么想法?”
裴兰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要的不只是臣女的命,也不只是打击殿下。他要的,是东宫乱。”
李景睿的瞳孔微微一缩。
“继续说。”
“小顺子供出的联络方式,每次都不一样,这说明那个人很谨慎,不想留下痕迹。”裴兰说,“他让小顺子长期监视东宫,说明他对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很感兴趣。他设计这个双重陷阱,无论苏侧妃成功还是失败,他都能达到目的——要么废了臣女,要么用臣女的死打击殿下。无论哪种结果,东宫都会陷入混乱,殿下的威信都会受损。”
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李景睿。
“而东宫乱,对谁最有利?”
李景睿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深,更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朝堂上,想废太子的人,不止一个。”裴兰继续说,“后宫裡,想扳倒殿下的人,也不止一个。但能把手伸进东宫,能收买太监,能设计这么精密的陷阱的人,不多。”
“你觉得是谁?”李景睿问。
“臣女不知道,”裴兰摇头,“但臣女知道,那个人一定在等。等东宫乱,等殿下失势,等时机成熟,他就会出手。”
李景睿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顺子写完供词,侍卫把纸递过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
“裴兰,”他说,“从今天起,你的软禁解除了。”
裴兰怔了一下。
“你可以自由出入听竹轩,”李景睿说,“但不要离开东宫。朕会派人保护你——不是监视,是保护。”
“谢殿下。”裴兰屈膝行礼。
李景睿转身,看向房间里的小顺子。
小顺子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巴巴地看着他。
“把他关进地牢,”李景睿对侍卫说,“严加看管,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
两个侍卫上前,拖起小顺子。小顺子没有反抗,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拖出了房间。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李景睿和裴兰,还有那盏跳动的油灯。
血腥味还在。
但空气里多了一丝别的味道——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味道。
“你先回去,”李景睿说,“朕晚些时候,会去听竹轩找你。”
裴兰抬头看他。
李景睿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复杂的、沉重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色。
“是。”她轻声说,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窗户透进来的光。裴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很轻。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能听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软禁解除了。
她自由了——至少,在东宫范围内自由了。
但她的心里,没有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小顺子供出的真相,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口。那个人,那个在暗处纵一切的人,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她。他要的是整个东宫,是太子的位置,是储君之位。
而她,裴兰,不过是这场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一枚被用来打击太子的棋子。
她走到听竹轩的院门口,停下脚步。
院子里,秋月正站在廊下,焦急地张望。看到她回来,秋月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姑娘!”她压低声音,“怎么样了?”
裴兰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始至终都站在她身边的丫鬟,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顺子供了,”她说,“软禁解除了。”
秋月愣住了,随即眼眶一红:“真的?太好了!姑娘,您终于……”
“但事情还没完,”裴兰打断她,声音很轻,“秋月,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小心。”
秋月怔怔地看着她。
裴兰走进院子,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但她的心里,一片阴霾。
那个人还在暗处。
他的棋,还没下完。
而她和李景睿,都已经被到了棋盘中央。
接下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