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测灵,直到上三竿才结束。
近三千人参与,最终站在合格区的,不足五百。淘汰者大多垂头丧气地散去,也有人不甘地徘徊在广场边缘。合格者们则个个难掩激动,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敬畏地望向测灵台上那道清冷的白色身影。
苏晚晴似乎对台下的动毫无所觉。她看向周通长老,微微颔首。
周通长老上前一步,朗声道:“第一关测灵结束。合格者,四百七十三人。尔等已获参加第二关‘问心路’之资格。然,问心路不在坊市,而在玄阴山门之内。即刻起,随我宗接引飞舟,前往山门。一炷香后出发,过时不候!”
话音刚落,远处天际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只见三艘庞大的、梭形的黑色飞舟,周身刻满银色符文,正从玄阴宗方向破空而来,速度极快,几息之间便已悬停在测灵台上空。飞舟长约二十余丈,通体由某种黑色金属与灵木打造,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威压,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广场。
“是玄阴宗的‘墨云舟’!”
“好大的飞舟!这得耗费多少灵石催动?”
“据说只有内门弟子外出执行重要任务,或者开山收徒时才会动用。”
人群再次动,惊叹声四起。
飞舟缓缓降低,离地约三丈时停住,侧舷打开,放下三道宽阔的舷梯。每艘飞舟上都有数名灰袍弟子肃立。
“依次登舟,不得拥挤喧哗!”中年执事高声喝道。
合格者们不敢怠慢,按照指示,分成三队,怀着兴奋与忐忑,依次登上飞舟。林宵混在人群中,低调地踏上了中间那艘。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分为上下两层。下层是空旷的大厅,只有简单的固定座椅。上层似乎是控和休息区,普通考核者不得进入。林宵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舱内。那个彪形大汉上了另一艘飞舟,暂时不用面对。秦芷薇口中的苏晚晴,则与周通长老、中年执事等人,登上了最前面那艘。
人员很快到齐,舷梯收起,舱门关闭。轻微的震动传来,飞舟缓缓升空,随即猛然加速,化作三道黑色流光,朝着东北方向的玄阴山脉疾驰而去。
初次乘坐飞行法器,不少年轻修士发出低低的惊呼,好奇地透过舱壁上的水晶窗口向外张望。只见下方山川河流迅速缩小,白云从身旁掠过,罡风呼啸,却被飞舟的防护阵法稳稳挡在外面。
林宵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中并无多少波澜,更多的是一种对未知前路的审慎。玄阴宗,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暂时寻求庇护和资源的跳板。他需要在那里活下去,变得更强,然后……才有资格去探寻更广阔的天地,以及脑海中那些被封印的秘密。
飞舟速度极快,不过半个时辰,前方巍峨的玄阴山脉已然在望。
主峰高耸入云,通体呈一种深邃的玄黑色,山体笼罩在淡淡的灰色云雾之中,显得神秘而阴森。数十座高低不一的山峰环绕主峰,其间可见飞瀑流泉、亭台楼阁、灵田药圃,更有道道遁光穿梭,俨然一副仙家气象,只是整体色调偏暗,带着一种肃穆清冷之感。
三艘墨云舟穿过护山大阵(一阵轻微的水波荡漾感),降落在主峰山脚下一处巨大的青石广场上。广场上已有不少玄阴宗弟子等候,皆是灰袍,气息精悍。
众人依次下船。广场前方,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蜿蜒向上的青石阶梯,隐没在云雾深处。阶梯两旁,是茂密阴森的古老林木,散发出淡淡的阴寒灵气。
“此地便是‘问心路’起点。”周通长老与苏晚晴等人已在此等候,周通指着那无尽阶梯,声音沉肃,“此路,考验尔等心性、毅力、悟性,乃至一丝冥冥中的机缘。路有千阶,但能走多远,看尔等自身。落之前,登上第五百阶者,可为外门弟子。登上第八百阶者,有资格参与后续天赋测评,优异者可入内门。至于千阶之上……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及。”
“登阶途中,不得使用任何法器、符箓、丹药辅助,亦不得相互扶持、攻击。违者,立刻剥夺资格,驱逐下山!”中年执事厉声补充。
“现在,开始!”
一声令下,早已迫不及待的四百余名年轻修士,立刻蜂拥而上,争先恐后地踏上了青石阶梯,朝着云雾深处奋力攀登而去。谁都不想落后,都想尽快登上更高阶,博得一个更好的出身。
林宵没有急于冲在前面。他落在队伍中后段,不紧不慢地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台阶触感冰凉,与寻常山石无异。但当他踏上第二步时,便感觉到了一丝不同。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阴寒气息,从脚底的石阶中传来,顺着腿部经脉,试图侵入体内。这股阴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滞涩感,仿佛能延缓灵力运转,加重身体负担。
“原来如此……这问心路,是以山体阴脉为基,形成的天然压力与侵蚀场。”林宵心中了然。他尝试运转《庚金诀》,锋锐的灵气在经脉中流转,轻易便将那丝侵入的阴寒驱散、切割。甚至,因为之前吸收过地心石,对这种阴寒灵气有了一定的适应性和抗性,感觉比其他人轻松不少。
他保持着均匀的速度,一步步向上攀登。前面的修士们很快拉开了差距。那些修为较高、灵力深厚或者修炼了阴寒属性功法的,攀登速度明显更快。而一些灵力虚浮、属性相冲的,则已经开始气喘吁吁,额头见汗,速度慢了下来。
越往上,台阶传来的阴寒之气越重,滞涩感也越强。仿佛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冰水里,需要耗费更多的体力与灵力去抵抗、驱散。同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也开始从四面八方笼罩下来,作用在身体和神魂上,让人感觉背负渐重。
林宵依旧稳扎稳打。他控制着呼吸,以最节省的方式运转灵力,只驱散侵入要害经脉的阴寒,对于渗透肌肉骨骼的,则凭借强悍的肉身忍耐力硬抗。《敛息诀》被动运转,调整着身体状态,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他攀登的速度不快,却异常稳定,一步一步,不断超越前面那些因为急躁而灵力消耗过快、或者难以忍受阴寒侵蚀而慢下来的修士。
一百阶,两百阶,三百阶……
当林宵登上第四百阶时,前方的修士已经稀疏了很多。不少人坐在台阶上喘息调息,脸色苍白。也有人咬牙坚持,但步履蹒跚。那彪形大汉在三百多阶处,正骂骂咧咧地驱散着腿上的寒气,看到林宵不疾不徐地从他身边超过,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却碍于规则不敢动手。
五百阶,是一个明显的分水岭。阴寒之气和无形压力骤增了一个档次。不少刚刚达到练气四层、基不稳的修士,在这里被彻底拦住,无论如何催动灵力,也难以再上一阶,最终颓然放弃,被等候在附近的灰袍弟子引下山去——他们获得了外门弟子资格,但也就此止步。
林宵在五百阶处微微停顿,深吸一口气。体内的庚金灵气依旧充沛,因为消耗控制得极好。他抬头望了望上方依旧漫长的阶梯,和那些在五百到八百阶之间艰难蠕动的身影,眼神沉静,再次迈步。
六百阶,七百阶……
到了这个高度,每上一阶都异常艰难。阴寒之气几乎凝成实质,如同冰针般不断刺入窍,无形压力重如山岳,让人直不起腰。耳边开始出现若有若无的幻听,或是诱惑的低语,或是恐吓的尖啸,扰乱心神。这是问心路对神魂的考验。
林宵紧守灵台,默运《庚金诀》口诀,以那丝锋锐之意斩断杂念。脑海中,苟系统释放出稳定的精神波纹,帮助他抵御幻听侵扰。狗系统则难得安静,似乎也知道此刻不能打扰。
他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呼吸粗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旧清明,步伐虽然缓慢,却从未停止。一个又一个身影被他超越,其中不乏炼气五六层的修士,他们或心性不坚,被幻听所扰,或灵力属性不合,消耗过大,无力继续测试。
当林宵踏足第七百九十九阶,准备迈向第八百阶时,前方的台阶上,只剩下寥寥十余人。而八百阶处,似乎有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屏障。
他知道,跨过八百阶,就意味着有资格参与内门测评。但那层屏障,显然又是一道关卡。
他凝聚精神,调动起丹田内近半的灵力,护住周身要害,尤其是神识。然后,一步踏出!
“嗡——”
仿佛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膜,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不再是单调的青石阶梯和阴森山林。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只有脚下一条散发着微光的蜿蜒小路。虚空之中,无数光影变幻,呈现出种种景象:
有时是他前世家中的温暖灯光,父母的笑脸,在呼唤他回去;
有时是穿越之初,在破茅屋中饥饿垂死的绝望;
有时是腐齿狼的腥臭大口,是劫修狞笑的匕首,是阴魂洞窟中那具瞬间瘪的尸体;
有时又是怀揣地心石和灵石的踏实,是突破练气二层的喜悦,是苏晚晴清冷声音中的那一丝认可……
喜怒哀乐,恐惧贪婪,希望绝望……种种情绪被放大,如同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脚下的光路也随之扭曲、震颤,仿佛随时会断裂,将他抛入无尽的黑暗虚空。
这是心魔幻境!直指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欲望!
林宵身体剧震,脸色瞬间苍白。那些画面和情绪是如此真实,几乎要让他沉溺其中。回去?甘心吗?恐惧?一直都有。贪婪?从未停止。
但……他是林宵。从穿越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回头,只能向前的林宵。
“斩!”
他在心中无声厉喝!丹田内,那缕淡金色的庚金灵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化为一柄无形的、锋锐无匹的意念之刃,朝着那些纷至沓来的幻象、那些翻腾不休的杂念,狠狠斩去!
不沉溺过去,不畏惧现在,不空想未来。
我只要脚下这一步,踩实!然后,下一步!
幻象在锋锐的意念之刃下纷纷破碎,情绪浪被强行切割、平息。脚下的光路重新稳固。
他一步步,坚定地走在光路之上,任凭两旁光影变幻,我自心志如铁。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漫长。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他迈出最后一步,踏入亮光之中。
眼前景物再次清晰,他依然站在问心路的青石台阶上。脚下,是第八百零一阶。
他通过了心魔关。
回头望去,下方台阶上的人影更少了。能站在八百阶以上的,此刻加上他,不过七八人。个个气息不稳,脸色苍白,显然都经历了艰难的考验。
他没有停留,继续向上。八百阶之后,压力与阴寒依旧,但心魔幻境未再出现。考验似乎又回到了对毅力、耐力和灵力掌控的纯粹磨砺。
八百五十,九百,九百五十……
当林宵踏上第九百九十九阶,距离传说中的千阶仅一步之遥时,他停了下来。
并非力竭。虽然灵力消耗巨大,身体疲惫不堪,但丹田内仍有余力,《庚金诀》的锋锐之意在不断的压力磨砺下,似乎更加凝练。他有预感,若拼尽全力,或许能踏上第一千阶。
但他没有。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四灵、炼气二层的修士,若真登上千阶,引起的关注恐怕远超他的承受能力。苏晚晴的另眼相看或许能挡掉一些麻烦,但绝对挡不掉所有的嫉妒、探究乃至恶意。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相对平稳的成长环境,而不是被架在火上烤。
九百九十九阶,这个成绩,已经足够惊人,足以让他获得内门测评的资格,甚至可能引起宗门一定程度的重视,但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他抬头,望向前方。阶梯的尽头,是一片被淡淡云雾遮掩的白玉平台,隐约可见人影绰绰,似乎早有宗门高层等候在此。
他收回目光,不再犹豫,转身,一步步向下走去——按照规则,登上八百阶后,便可选择结束,前往平台。
当他拖着疲惫但依然挺直的身躯,踏上那片白玉平台时,平台上已有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平台前方,除了周通长老、中年执事等人,还多了两位气息更加深沉浩瀚的老者,一位身穿黑袍,面容枯槁,眼神却如深渊;另一位身着水蓝色道袍,鹤发童颜,神色温和。两人均是筑基后期修为,显然是内门的重要人物。
而苏晚晴,依旧站在周通身侧,清冷的眸光落在林宵身上,冰封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讶异。
平台上,除了他,只有另外五人先一步到达,皆是练气中后期修为,此刻也都面带惊异地看向这个最后登台、却明显修为最低、衣着最寒酸的少年。
黑袍老者目光如电,扫过林宵,沙哑开口:“骨龄十六,练气二层,四灵。能登九百九十九阶?”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审视。
水蓝道袍的老者也抚须看来,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林宵稳住气息,对着几位长老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弟子林石,侥幸登阶。”
“侥幸?”黑袍老者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一股无形的神识威压如同水般向林宵涌来,似乎要将他里外看透。
林宵心中一凛,全力运转《敛息诀》,将自身灵力波动、气血状况维持在当前“疲惫但坚韧”的状态,同时紧守心神。那缕庚金灵气在丹田内微微震颤,散发出一丝内敛的锋锐,抵御着神识的探查。
就在黑袍老者的神识即将触及林宵丹田深处时,苏晚晴清冷的声音响起:
“赵师叔,此子于测灵时,灵力凝实锋锐,心性坚毅。问心路表现,诸位师叔有目共睹。既已登台,便已通过考核。何必再行探查?”
黑袍老者动作一顿,看了苏晚晴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含笑不语的水蓝道袍老者,缓缓收回了神识威压,淡淡道:“也罢。既然晚晴师侄作保,便算他通过。不过,四灵终究是四灵,即便毅力尚可,未来成就也有限。且看他内门测评如何吧。”
苏晚晴不再言语,只是对林宵微微点了点头。
林宵心中一松,再次行礼:“多谢苏师姐,多谢诸位长老。”
他知道,自己算是暂时过了这一关。内门测评?那是什么?他目光扫过平台上另外五人,除了一个练气六层的冷面青年和一个练气五层的娇俏少女外,其余三人也都是练气四层,看向他的目光复杂,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淡淡的不屑。
“在此调息,等候其余通过者。落之后,未登台者,皆为外门。”周通长老开口道。
林宵寻了平台边缘一处,盘膝坐下,服下一粒养气丹,开始调息恢复。脑海中,狗系统兴奋的声音响起:
【宿主牛!九百九十九阶!差一步就完美了!不过苟一点也好,免得被盯上。苏师姐果然对宿主有好感啊!刚才还帮你说话!触发后续任务:在内门测评中,获得‘乙上’及以上评价!奖励:敛息诀进阶感悟!】
林宵没有理会。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灵力,和那经过问心路淬炼后,似乎更加凝实锋锐了一丝的庚金灵气。
玄阴宗,内门。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