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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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镇是个很美的地方，青石板路，小桥流水，处处都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宁静。
我按照王阿姨给的地址，在一条种满了香樟树的巷子深处，找到了那家书店。
店名叫晚晴书屋，取自我妈名字里的“晚”字。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给一室的书香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一个穿着素色棉麻长裙的女人正背对着我，踮起脚尖，整理着高处书架上的书。
她的头发已经有了些许银丝，身形也比我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我的妈妈，张晚怡。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滚烫。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思夜想的背影，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
当她看清我的脸时，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我不敢去解读的……伤痛。
“小航？”她试探着，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妈。”
我只叫出了这一个字，积压了十多年的委屈、思念和愧疚就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我淹没。
我冲过去，像小时候一样紧紧抱住她，泪水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衫。
“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语无伦次。
我妈的身体是僵硬的，她没有回抱我，任由我抱着她哭了很久。
直到我的情绪稍微平复，她才轻轻推开我，拉着我坐到一旁的木椅上。
她给我倒了杯温水，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长这么高了……长大了。”
“妈，我考上大学了，已经毕业了。”我急切地想向她证明，我没有变成一个坏小孩。
她点点头，眼圈也红了：“好，好孩子。”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最关键的话题。
我跟她讲我大学的生活，讲我的趣事，她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她也轻描淡写地说了说她的生活。
离婚后，她身上一分钱没有，又因为多年没有工作，很难找到合适的事情做。
她做过餐厅服务员，做过家政保姆，吃了很多苦。
后来，外婆生了场重病，舅舅舅妈不愿管，是她一个人衣不解带地伺候。
外婆大概是良心发现，临终前把一笔私房钱给了她。
她就用那笔钱，在这个安静的小镇上，开了这家书店，总算过上了安稳子。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平静，但我能想象得到，那背后是怎样的辛酸和艰难。
而这一切，都拜我那个所谓的父亲和林阿姨所赐。
我心中的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临走前，我终于忍不住问她：“妈，你……恨他们吗？”
她沉默了很久，只是摇了摇头，目光飘向窗外：“小航，都过去了。妈妈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
我看着她鬓角的白发，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恨，是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
那些伤害，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变成了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一部分。
而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凭什么他们把我妈害成这样，自己却能心安理得地过着富足的生活？
我回到学校，推掉了已经找好的工作，买了一张回家的车票。
当我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时，正在客厅里给傅悦削苹果的林阿姨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爸从书房出来，看到我也很意外，但随即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回来就好！毕业了就该回家来！我已经跟你刘叔叔打好招呼了，下周一你就去公司上班，从基层做起，好好跟你刘叔叔学。”
刘叔叔是我爸公司的副总，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只是这些年，因为林阿姨的缘故，我们两家已经很少走动了。
“知道了，爸。”我低眉顺眼地回答。
林阿姨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挤出笑容：“回来也好，一家人在一起才热闹。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我看着她虚伪的笑脸，心里冷笑一声。
一场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