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西角门内，账房大院。
这里是荣国府的钱袋子，平里也是最为繁忙所在。
今是大雪天，又是发放月例的子，院子里本该挤满了等着领钱的媳妇婆子。
可此刻，院内却静得有些诡异。
几十个管事媳妇缩在廊檐下，冻得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吭声。
因为正堂里，赖大总管正发着火。
那股低气压，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账房正厅内，地龙烧得滚热。
赖大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茧绸长袍，手里捧着紫砂壶，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
几个专门管账的先生，正唯唯诺诺地站在下首。
“我还是那句话。”
赖大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如今府里艰难，北边庄子上的租子还没送来，南边的生意又折了本。”
“公中的银库里，现银不足三千两。”
“这还要留着预备老祖宗和老爷们的急用。”
“至于各房的月例，还有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开销……”
赖大冷笑一声，将茶壶重重磕在桌子上。
“都给我压着！”
“谁要是敢来闹，让他直接来找我赖大！”
下面的账房先生吴新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说道：
“赖大爷，这……这恐怕不妥吧？”
“二那边今早刚发了对牌，说是让那个……让瑞大爷来协理管事，专门负责核算这月的开支。”
“若是瑞大爷来了，拿着对牌要提银子……”
“呸！”
赖大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满脸不屑。
“什么狗屁瑞大爷？”
“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穷酸破落户！”
“凤丫头也是昏了头，被这小子灌了迷魂汤，竟然把对牌给他？”
赖大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内踱步，脸上满是傲慢。
“在这荣国府，对牌是死的，人是活的。”
“没有我赖大点头，那对牌就是块破木头！”
“别说是他贾瑞，就是链二爷亲自来了，这银库没钱就是没钱！”
赖大心里有着自己的算盘。
他不仅要给儿子和弟弟报仇，更要借着这个机会，狠狠打贾瑞的脸。
同时也敲打敲打王熙凤。
让她知道，这荣国府的内务虽然是她在管，但只要涉及到银钱进出，还得看他赖大的脸色！
“可是……”吴新登还想再劝。
“没什么可是的！”
赖大厉声喝道，三角眼中凶光毕露。
“待会儿那小子若是来了，你们就给我咬死了这一条：没钱！”
“若是他敢撒野……”
赖大看了一眼门外站着的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这些都是他赖家自己养的护院，平里吃香喝辣，专替赖大脏活。
“就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顶着！”
“老太太那边，自有我去分说！”
赖大话音刚落。
“砰！”
那扇厚实的红木大门，被人猛地推开。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惊恐地望向门口。
只见漫天风雪中，一个修长的身影缓缓踏入。
青衫猎猎，面如冠玉。
正是贾瑞。
“好大的威风啊，赖总管。”
贾瑞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荣国府改姓赖了呢。”
赖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一抖，紫砂壶差点摔在地上。
但他毕竟是在贾府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很快便镇定下来。
他眯起眼睛，看着只身前来的贾瑞，心中冷笑。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瑞大爷。”
赖大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屁股却本没离座。
“瑞大爷不在家读圣贤书，怎么跑到这充满铜臭味的账房来了？”
“这大门可是上好的红松木，瑞大爷这一脚，怕是要赔不少银子啊。”
贾瑞没有理会赖大的阴阳怪气。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
“吴新登。”
“去，把这一季度的总账册拿来。”
“另外，打开银库大门，我要盘库。”
吴新登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赖大。
赖大冷哼一声，终于站了起来。
他走到贾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穷亲戚”。
“瑞大爷，您虽然拿了二的对牌，但这府里的规矩，您怕是不懂。”
“盘库？那是年底的事。”
“至于账册，那是机密，除了老太太和老爷，谁也没权看。”
赖大说完，给周围的家丁使了个眼色。
十几个壮汉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贾瑞仿佛没看见这些人一样。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块象征权力的对牌，随手扔在桌上。
“赖大，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贾瑞抬起头，目光直视赖大那双浑浊的三角眼。
“交出账本，打开银库。”
“然后，把你这些年贪墨的银子，一五一十地吐出来。”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赖大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瑞大爷，您这是还没睡醒吧？”
“我赖大在贾府兢兢业业几十年，老太太都夸我是忠仆！”
“你一个旁支外人，竟然敢污蔑我？”
“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赖大脸色骤然一变，变得狰狞无比。
“来人！”
“贾瑞得了疯病，在账房胡言乱语，意图抢劫银库！”
“给我拿下！狠狠地打醒他！”
“是！”
十几个家丁早就按捺不住，怒吼着扑向贾瑞。
吴新登和几个账房先生吓得抱头鼠窜，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赖大退后几步，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快意。
小畜生，跟我斗？
今天就算不打死你，也要把你打成残废！
然而。
下一秒。
赖大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看到了这辈子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气势汹汹的十几个人，此刻全部躺在地上哀嚎翻滚。
贾瑞重新坐回椅子上，轻轻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一点灰尘。
赖大彻底傻了。
他双腿发软，牙齿不住地打颤。
这……这还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废物贾瑞吗？
这是怪物！
“你……你……”
赖大指着贾瑞，手指哆嗦个不停。
“你敢在荣国府行凶……老太太……老太太不会放过你的！”
贾瑞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赖大。
每走一步，赖大就后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贾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赖大那张满是肥肉的老脸。
“老东西，刚才给了你机会，可惜你不中用啊。”
“既然你不肯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体面。”
说完，贾瑞眼神一冷。
“沈炼！”
“属下在！”
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知从何处翻身落下，手中握着两把短刀，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
贾瑞指了指早已瘫软在地的吴新登。
“带这几位先生去‘好好’核对一下账目。”
“尤其是赖大总管经手的那些。”
“少一两银子，就剁他一手指。”
吴新登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其他几个账房先生更是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瑞大爷饶命！”
赖大见大势已去，心中惊恐万分，但他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贾瑞！你不能动我！”
“我是荣国府的大管家！我是老太太的人！”
“没有老太太的命令，你凭什么查我！”
贾瑞笑了。
他凑到赖大耳边，说道：“记住了，奴才永远是奴才！贾家也不姓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