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华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是上好的丝苗米，粒粒分明，可她吃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那天夜里，他们没有同床。
顾延舟让丫鬟在新房里的罗汉床上铺了被褥，自己挪了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要任何人搀扶。
“你睡床，”他说，“我睡这里。大夫说我的病……夜里咳嗽多，会吵到你。”
沈蘅华站在那里，看着他慢慢走到罗汉床边坐下，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他弯腰去脱鞋的时候，手指抖了几下，没能解开鞋带。
她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把鞋带解开了。
顾延舟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说：“你不必如此。”
“我们是夫妻了。”沈蘅华说。这是她嫁进顾家以来说得最笃定的一句话。
顾延舟没有接话。他看了她很久，目光里那层冰似乎裂了一条细缝，可到底没有融化。他往后靠下去，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侧过身去，面朝墙壁。
“灯……”他低声说，“留一盏，别全灭了。我怕黑。”
沈蘅华点了点头，才想起来他背对着她，看不见。她轻声说：“好。”
她回到床上，和衣躺下。房间里只剩了一盏灯，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摇晃，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像水面的波纹。她听见罗汉床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那人显然在极力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她听见。
可她听见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听着那些咳嗽声，一直到后半夜，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了。
沈蘅华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隔着半个房间的黑暗，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觉得，她嫁进来的这间屋子，比她十七年人生中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安静，也都要荒凉。
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石榴。一路上忘了放下，此刻她摊开手掌，看见石榴皮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把它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婚后的子，比沈蘅华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顾家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大户，祖上做过道台，积下了不小的家业。顾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老大顾延庭在商会上做会长，老二顾延楷在省城做官，老三顾延舟，是老太太最疼爱的小儿子，也是顾家唯一一个念了医科大学的人。
“三少爷从前不是这样的，”丫鬟翠缕私下里跟沈蘅华说，翠缕是从小伺候顾延舟的，说起旧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三少爷从前……骑马、打网球、游泳，什么都来得。他在北平念书的时候，还演过话剧呢。那时候学校里的小姑娘，追着他跑的不知道有多少。”
翠缕说到这里，看了沈蘅华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讪讪地住了口。
“后来呢？”沈蘅华问。
“后来……”翠缕低下头，“后来三少爷就病了。大夫说是肺痨，治了三年，时好时坏的。老太太什么法子都试过了，洋大夫也请了，偏方也吃了，都不见好。今年开春的时候，三少爷咳了血，大夫说……说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沈蘅华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得的……真的是肺痨？”
翠缕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大夫是这么说的。可老太太不让往外传，只说是一般的咳症。少您是知道的，肺痨这个病……旁人听了要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