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沈蘅华正在叠衣裳,头也没抬,“有点活物在屋里,心里没那么闷。”
他没再说话。可第二天,她发现书桌上多了一本《花镜》,是讲花草种植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有些卷翘,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
“你以前看的?”她问。
“念书时候看的,”他说,“搁了几年了。你想种什么,可以翻翻。”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给了她什么东西。
沈蘅华把那本书收在了枕边,每天晚上睡前翻几页。书上有些地方用铅笔做了批注,字迹清隽端正,偶尔还会画一些小花小草的简笔画,线条利落,看得出下笔的人很有几分功底。她看着那些批注,想象着一个健康的、念着医科大学的年轻人,坐在课桌前,随手在书页空白处画下一朵兰花的样子。
那个人和现在躺在床上咳嗽不止的人,真的是同一个吗?
她试着在院子里种了些东西。顾家的后院很大,有一小块空地,荒着,长了些野草。沈蘅华问过顾老太太之后,把那块地翻了翻,种了些常见的花草——凤仙、牵牛、指甲花。她还种了一棵石榴,是从她娘家带来的。她娘在她出门时折了一枝石榴枝给她,说“在土里,能活就活”。
石榴枝下去的时候蔫蔫的,沈蘅华每天浇水,对着它看很久。翠缕笑她:“少,一棵树枝子有什么好看的?”
沈蘅华笑了笑,没说话。她没告诉翠缕,那是她娘给她的,是她从那个贫寒的、仄的、却让她觉得踏实的小家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顾延舟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下床走几步,在房间里踱到窗边,看看外面的天。坏的时候,他整整夜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散的枯叶。
那些坏子里,沈蘅华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她学会了在他咳得最厉害的时候扶他坐起来,轻轻拍他的背,让他能顺过气来。她学会了在他发低烧的时候用温水替他擦额头和手心,不烫不凉,刚好能让他舒服一些。她学会了在他吃不下饭的时候熬一锅稠稠的米粥,撇出最上面那层米油,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起初拒绝这些。
“不用,”他偏过头,避开她递过来的勺子,“让翠缕来。”
“翠缕去煎药了,”沈蘅华举着勺子,不动,“你吃两口。”
“我说了不用…….”
“顾延舟,”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吃了东西,才有力气吃药。吃了药,病才能好。你病好了,我才不算白嫁。”
他愣住了。
这是她嫁进来之后,第一次跟他顶嘴。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被贫穷和命运磨砺得过早沉静的脸,颧骨微微有些高,嘴唇薄而坚定,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他张开嘴,吃下了那口米油。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让她睡床、自己睡罗汉床。他依然睡在罗汉床上,可他在临睡之前,对她说了一句话。
“沈蘅华,”他说,“你不欠我什么。”
她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轻声回答:“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