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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六月的江城,清晨六点的天光本该是浸着江水湿气的软白,此刻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尘,硬生生揉成了浑浊的墨色。

从城市中心的电视塔为原点,黑尘像一滴砸进清水里的浓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全城晕开。所过之处,天光被吞噬,街道被死寂覆盖,临街的玻璃橱窗上爬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翻倒的汽车横在马路中央,油箱漏出的汽油在地面淌出蜿蜒的黑痕,却连一点反光都没有,尽数被黑尘吸了进去。

风里裹着铁锈、腐朽纸张与凝固血的味道,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警笛声 —— 那警笛响得破破烂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响到半截就戛然而止,只剩一片更沉的死寂。

老巷的青石板路上,一滴血正从陆沉的指尖坠落。

血珠砸在布满裂纹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花,边缘瞬间被弥漫过来的黑尘啃噬得净净。陆沉垂着眼,指尖还沾着刚才劈开畸变体时溅上的黑尘,那些带着腐蚀性的颗粒正顺着皮肤往肌理里钻,却在碰到他腕骨处泛出的暖白光时,像雪撞在烧红的烙铁上,滋滋地化作一缕轻烟散了。

他手里的匕首还在微微震颤,刀刃上的白光未散,映着他眼底沉得像深潭的冷意。

腰侧的战术背心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是刚才被畸变体的利爪扫到的,伤口不深,却辣地疼。可他像没感觉到一样,指节依旧稳稳地扣着刀柄,指腹磨过刀刃上刻着的、陈叔留下的锚定符文,那点粗糙的触感,是他此刻最稳的锚。

怀里的怀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

清晰的表针走动声,在黑尘弥漫的死寂老巷里,被放得无限大。像二十年前陈叔坐在修表铺里,指尖捏着螺丝刀,对着表盘凝神时,满屋子都绕着的、一模一样的声响。

“小沉。”

张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从生死线上爬回来的沙哑,却没有半分颤抖。

陆沉转过身。

巷口的香樟树下,站着几十个街坊邻居。

晨光照不进黑尘里,只能借着远处商铺漏出来的一点应急灯光,看清他们手里的东西。张叔手里攥着的铁锹,锹头卷了个大大的豁口,是刚才劈在畸变体身上磕出来的,木柄上还沾着黑尘腐蚀后留下的焦痕;开小卖部的李阿姨,手里紧紧攥着擀面杖,杖身上还沾着没擦净的面粉,是早上刚准备包饺子用的;隔壁读高中的小子,抱着磨得握柄发白的棒球棍,指节攥得通红,明明腿还在抖,却依旧死死地站在最前面;就连头发花白的周大爷,都拎着拐棍,拐棍头是沉甸甸的铜制的,被他攥得发亮。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人,是开早餐铺的老板,是看小卖部的阿姨,是退休的老教师,是还在读书的学生。他们一辈子没握过刀,没打过架,甚至连鸡都不敢看,可此刻,他们手里拿着能找到的所有能当武器的东西,站在了他的身后。

没有喊口号,没有激昂的话,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堵不算高,却足够结实的墙。

张叔往前迈了一步,铁锹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着陆沉,脸上还沾着刚才溅到的黑尘,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灰,可眼神亮得吓人:“我们跟你一起去。”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不用,想说太危险,想说这是他的事,是守门人的责任。可话到了嘴边,看着眼前这群人,看着他们眼里没有丝毫退缩的光,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以前总觉得,守门人是孤独的。是陈叔一个人守着修表铺二十年,是林墟一个人扛着背叛与痛苦八十年,是老鬼一个人在叛道与赎罪里熬了十几年。他以为这条路,只能他一个人走。

可现在,他身后站了一整条巷子的人。

“电视塔那边,不是闹着玩的。” 陆沉的声音放得很低,目光扫过他们,“里面有上百个拿着武器的疯子,有能瞬间吞掉人的黑尘,有连我都未必能打得过的怪物。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又咋样?” 李阿姨往前站了一步,把擀面杖往手里又攥了攥,“你刚才救了我们一巷子人的命,现在城里出事了,你要去拼命,我们总不能缩在巷子里,当缩头乌龟。”

“就是!” 旁边的高中生梗着脖子喊,“我姐就是半年前失踪的,我早就想找这群的算账了!陆沉哥,你带我们去,就算是死,我也要捅那群一刀!”

周大爷拄着拐棍,慢慢走到前面,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沉,声音慢悠悠的,却字字掷地有声:“小沉,我们活了一辈子,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一辈子。这江城,是我们的家,不是你一个人的江城。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守家,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陆沉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深潭,瞬间漾开了漫天的涟漪。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守的,是两界之间的裂缝,是被遗忘的执念,是影域里的黑暗。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他真正要守的,从来都不是冰冷的边界,是这些活生生的人,是这些人间烟火,是这些哪怕怕得要死,也依旧愿意拎着擀面杖、铁锹、拐棍,站出来守护自己家的普通人。

【羁绊・记忆锚定】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沸腾了起来。

不是数字的生硬跳动,是从四肢百骸里涌出来的、滚烫的力量。暖白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漫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攻击性的锐光,是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温柔却坚定的光,顺着老巷的青石板路蔓延开,将弥漫过来的黑尘,一点点退了回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被他记住的人,那些此刻站在他身后的人,他们的心跳,他们的执念,他们对这座城市的热爱,像无数条溪流,汇入了他身体里那片名为 “锚定” 的海洋。

陆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冷意散去了不少,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他对着眼前的街坊们,深深鞠了一躬。

“好。” 他直起身,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刀刃上的白光,与身后无数人的心跳同频共振,“我们一起去。”

没有震天的口号,只有铁锹、钢管、擀面杖碰撞在一起的、沉闷的声响。像战鼓,敲在了江城这片土地上。

陆沉走在最前面,张叔和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跟在他两侧,护着身后的女人和老人,一行人踩着被黑尘覆盖的青石板路,走出了老巷,朝着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出了老巷,才真正看清,这座城市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

平里早高峰车水马龙的中山路,此刻空无一人。公交车歪在路边,车门大开着,里面的座椅被划得稀烂,地上散落着乘客的包、手机、没吃完的早餐,却看不到半个人影。临街的商铺全都被砸开了,玻璃碎了一地,货架倒在地上,商品散得到处都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黑尘,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又被狠狠揉碎了的人间。

偶尔能看到路边的墙角,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普通人,看到陆沉一行人,眼里先是惊恐,随即燃起了希望,拎着能找到的武器,加入了队伍。

队伍越走越长。

从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到几百个人。有穿着西装、手里攥着公文包拆出来的金属文件夹的上班族,有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有骑着电动车、手里攥着扳手的外卖员,有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的医生。

他们来自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从事着各行各业,原本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在这一刻,他们都成了江城的守护者。他们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却都握得死死的,脚步坚定地跟着陆沉,朝着市中心那被黑尘包裹的电视塔走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无数双脚踏在柏油路上的、整齐的声响。这声响盖过了黑尘流动的沙沙声,盖过了远处畸变体的嘶吼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了笼罩在江城上空的、名为绝望的黑幕。

陆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个人的执念,都在源源不断地汇入他的身体里。他口的怀表越来越烫,脖子上的锚定珠亮得像一颗小太阳,【半抹除・边界隐匿】的状态彻底散去,他的存在,被身后这座城市的无数人,牢牢地锚定在了现实里。

他再也不是那个没人记得的透明人了。

这座城市,记住了他。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视塔终于出现在了眼前。

全景镜头拉满的瞬间,连身后跟着的人群,都齐齐屏住了呼吸。

三百多米高的电视塔,像一被墨汁浸透的针,狠狠扎在江城的心脏位置。浓得化不开的黑尘,以塔身为中心,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龙卷风,疯狂地旋转着,直冲天际。黑尘里,能看到无数双密密麻麻的、猩红的眼睛,一睁一合,是被召唤来的高阶畸变体。

塔尖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那是重新被撕开的影域核心裂缝。裂缝深处,那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缓缓转动着,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整座城市,扫过朝着电视塔走来的人群。

是外神的虚影。

仅仅是一道目光扫过来,就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队伍里有人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还是咬着牙,重新站回了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

“陆沉!你终于来了!”

一道疯狂的、尖利的声音,从黑尘龙卷风里传了出来,像指甲刮过玻璃,刺得人耳膜生疼。“我还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躲在那条破巷子里,看着我把整座江城,都献祭给外神大人!”

陆沉抬起头,看向黑尘龙卷风的中心。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正悬浮在半空中,手里握着一镶嵌着黑色晶石的权杖,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眼神里满是疯狂和怨毒。他是疯狗,墨尘最忠心的副手,也是林墟当年亲手培养出来的死士。

他的脚下,电视塔的观景平台边缘,绑着几百个普通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母亲,他们的嘴被胶带封着,眼里满是恐惧和绝望,看到陆沉一行人,眼里瞬间燃起了求生的光,拼命地扭动着身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疯狗。” 陆沉的声音很稳,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风,清晰地传到了半空中,“放了他们。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当然会冲你来。” 疯狗疯狂地笑了起来,手里的权杖狠狠往下一挥,“陆沉,你毁了我们的计划,了墨尘大人,毁了林墟大人毕生的心血!今天,我就要让你亲眼看着,这座你想守护的城市,这些你想护住的蝼蚁,一个个在你面前,被彻底抹除!我要让你,给墨尘大人,给林墟大人,陪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权杖顶端的黑色晶石,瞬间亮起了刺眼的黑光。守在电视塔周围的几十只高阶畸变体,像是收到了指令,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扭着扭曲的身子,朝着陆沉身后的人群,狠狠冲了过来。

这些畸变体,和老巷里的那些完全不一样。每一只都有三四米高,身上覆盖着厚厚的、像岩石一样的甲壳,利爪闪着寒芒,黑尘顺着它们的身子往下淌,落在地上,连水泥地面都被腐蚀出了深深的坑洞。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冲到了队伍面前五十米的位置。

队伍里有人发出了惊恐的喊声,有人忍不住往后退,阵型瞬间乱了几分。

“都别慌!” 陆沉厉声喝道,声音像一道惊雷,炸在了所有人的耳边,“不想死的,就抱团!男人站在外面,女人和孩子在里面!别落单!”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冲了出去。

【影步・两界穿梭】催动到了极致,陆沉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再次出现时,已经站在了最前面那只畸变体的面前。

这是一个慢到极致,又快到极致的镜头。

风卷着黑尘,在他的身侧缓缓流动。他握着匕首的手,指节绷得笔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紧,校服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了腰侧别着的锚定钢钉。他的眼底,映着畸变体那张布满了獠牙的脸,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平静的冷。

然后,匕首挥出。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鸣,没有漫天炸开的白光。只有一道极细、极亮的线,顺着他挥刀的轨迹,在黑尘里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线,精准地从畸变体甲壳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切开了它的核心。

畸变体前冲的身子,瞬间僵在了原地。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那里出现了一道细细的、泛着白光的线。下一秒,整个身子像被打碎的玻璃,瞬间崩裂开来,包裹着它的黑尘,被白光彻底消解,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从冲出去,到击第一只高阶畸变体,只用了 0.3 秒。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

他像一道穿梭在黑尘里的闪电,身影在畸变体群里闪转腾挪。匕首划过的每一道轨迹,都带着精准到极致的狠戾,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一只高阶畸变体的消散。他不再是红月之夜那个只会靠着本能催动力量的少年,此刻的他,每一刀都踩在了《守门人守道录》里最精髓的节点上,每一次闪转,都完美地利用了半抹除体质对空间的感知。

他的动作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像一个练了十几年刀的顶尖猎手,在自己的猎场里,收割着猎物的性命。

【怀表・记忆回响】在这一刻,无声地催动。

口的怀表泛出淡淡的暖光,不是之前那种声势浩大的虚影召唤,是历代守门人的战斗经验,像水流一样,融进了他的每一个动作里。陈敬山的稳,赵鬼的狠,林墟的锐,三代守门人毕生的战斗技巧,都在他的身上,融为了一体。

第二只,第三只,第五只,第十只。

高阶畸变体的嘶吼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又接连不断地戛然而止。黑尘里不断炸开暖白色的光点,像黑夜里接连亮起的星子,每一颗星子亮起,都代表着一只畸变体的消散,代表着一个被抹除的灵魂,得到了解脱。

【羁绊・记忆锚定】的力量,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地沸腾、上涨。

每记住一个被抹除者的名字,他身上的白光就亮一分。每感受到身后人群的心跳,他手里的匕首就稳一分。

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冲过来的几十只高阶畸变体,就被他一人一刀,尽数斩。

黑尘弥漫的空地上,只剩下陆沉一个人的身影。他拄着匕首,半跪在地上,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刚才连续的高强度厮,几乎抽了他大半的体力,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被震得裂开了口子,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可他抬起头时,眼里的光,依旧亮得吓人。

半空中的疯狗,脸上的疯狂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惊恐。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精心培养的、能轻易撕碎一支军队的高阶畸变体,居然在五分钟之内,被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了个净净。

“不可能…… 这不可能!” 疯狗的声音抖得厉害,眼里的疯狂更甚,“你不过是个刚觉醒了一个月的毛头小子!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力量?!”

“你不懂。” 陆沉直起身,擦掉了嘴角的血渍,握着匕首的手,依旧稳稳地举在身前,“你以为,守门人的力量,来自影域,来自外神,来自那些见不得光的契约。可你从来都不懂,真正的锚定之力,从来都来自人间,来自那些活着的人,来自那些被记住的名字。”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人群,声音顺着风,传遍了整个广场:“你以为,我是一个人在跟你打?错了。跟你打的,是这座城市里,所有不想被你抹除的人,是所有被你害死的、被你遗忘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人群里,爆发出了震天的喊声。

“了这个的!”

“放了那些人!”

“滚出江城!”

几百人,几千人的喊声,汇聚在一起,像一道惊雷,炸在了黑尘龙卷风里。那些原本被黑尘压制的、属于人间的声音,此刻冲破了黑暗,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狠狠撞在了疯狗的心上。

疯狗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看着陆沉身后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看着他们眼里的愤怒和坚定,突然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一直以为,只要掌控了影域的力量,只要借来了外神的权柄,就能掌控整座城市,就能随意抹除任何一个人的存在。可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人类的执念,从来都不是靠抹除,就能消灭的。

你越是想让他们遗忘,他们就越是会记得。你越是想把他们拖进黑暗,他们就越是会燃起火把,照亮整座城市。

“疯子…… 你们全都是疯子!” 疯狗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手里的权杖再次举起,“既然你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我现在就献祭掉这几百个人,让外神大人彻底降临!我要让整座江城,给我陪葬!”

他的话音落下,权杖顶端的黑色晶石,瞬间爆发出了刺眼的黑光。观景平台上的法阵,瞬间被激活,黑色的符文亮了起来,绑在平台边缘的几百个普通人,发出了痛苦的闷哼,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正在被一点点抹除,他们的生命力,正顺着法阵,源源不断地涌向裂缝深处的外神虚影。

“陆沉!救我!”

“救命啊!”

有几个年轻人挣开了胶带,撕心裂肺地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陆沉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再也顾不上其他,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朝着电视塔的塔顶冲了上去。【影步・两界穿梭】被他催动到了极致,他踩着塔身的凸起,像一只展翅的鹰,朝着三百多米高的塔顶,飞速攀升。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疯狗厉声嘶吼着。

黑尘龙卷风里,瞬间冲出来十几个清道夫的死士,手里握着裹着黑尘的长刀,朝着陆沉狠狠扑了过来。他们都是和外神签订了契约的死士,每一个的实力,都不比红月之夜墨尘身边的护卫差。

陆沉没有躲,也没有退。

他的左手,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了那九锚定钢钉。

【钢钉・阵眼封镇】,全力催动。

九银白色的钢钉,在他的指尖同时亮起了刺眼的光,上面刻着的锚定符文,和他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共鸣。他手腕翻转,九钢钉同时甩了出去,带着毁天灭地的锐响,精准地钉在了九个死士的口契约印记上。

九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

钢钉上的白光,瞬间撕碎了他们身上的黑尘,也撕碎了他们和外神的契约。九个死士,连陆沉的身都没靠近,就彻底消散在了黑尘里。

只用了不到十秒,陆沉就冲到了塔顶的观景平台上。

他一脚踹开了平台的钢化玻璃门,玻璃碎片四溅,他落在了法阵的边缘,握着匕首的手,死死地盯住了不远处的疯狗。

“放开他们。”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匕首上的白光,几乎要将整个平台照亮,“不然,我让你连魂飞魄散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你还是来了。” 疯狗转过身,脸上带着疯狂的笑,“你以为,你冲到这里,就能救得了他们?晚了!法阵已经启动了,再过十分钟,他们就会被彻底抹除,外神大人就会彻底降临!谁都拦不住!”

他说着,手里的权杖,狠狠砸在了陆沉的面前。黑尘像海啸一样,从权杖里涌出来,朝着陆沉狠狠扑了过来。这一次的黑尘里,带着外神的虚影,无数只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黑尘里睁开,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朝着陆沉包裹过来。

这是林墟和外神签订的契约里,最恶毒的一招,能直接侵蚀人的记忆,让你忘掉自己是谁,忘掉所有你在乎的人,最终彻底被影域同化,变成没有理智的畸变体。

黑尘瞬间包裹住了陆沉。

无数冰冷的、带着恶意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忘了吧,忘了你是谁。”

“没人会记得你,你守护的人,转头就会忘了你的名字。”

“你和陈敬山一样,守了一辈子,最后只会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放弃吧,加入我们,你会获得永恒的力量,永远不会被遗忘。”

那些声音像毒蛇一样,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到了陈叔的修表铺消失了,看到了陈念被彻底抹除了,看到了老巷里的街坊邻居,全都忘了他是谁,看到了整座江城,都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握着匕首的手,开始慢慢松开。

就在这时,口的怀表,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表盖弹开了,陈叔的声音,林墟的声音,老鬼的声音,那些被他记住的人的声音,瞬间盖过了那些恶意的低语。

“陆沉,永远不要忘了自己是谁。”

“守住记忆,就是守住人间。”

“小子,别怂啊!”

还有身后,塔下传来的,无数人的喊声,整齐划一,震得整个塔身都在微微发抖。

“陆沉!加油!”

“陆沉!我们相信你!”

“守住江城!”

陆沉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眼里的迷茫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他想起了陈念笑着喊他哥哥的样子,想起了张叔递给他的热油条,想起了李阿姨塞给他的橘子糖,想起了那些被他记住的、一张张鲜活的脸。

他怎么会忘。

他是陆沉,是江城的守门人。是 1262 个被遗忘者的锚,是这座城市里,无数普通人的希望。

“想让我忘?” 陆沉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们还不够格。”

【人间・万念归墟】,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彻底觉醒。

陆沉手里的匕首,瞬间爆发出了铺天盖地的暖白色光芒。这道光,不再是之前的锐光,是像太阳一样,能照亮整座江城的光。他身后,1262 个被他记住的人的虚影,缓缓浮现,再往后,是历代守门人的身影,再往后,是塔下,无数个活生生的江城人,他们的执念,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光,全都汇聚到了陆沉的身上。

这道光,顺着黑尘,逆流而上,瞬间撕碎了疯狗召来的外神虚影。

疯狗发出了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被白光包裹着,正在一点点消解。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陆沉,看着他身后那片由无数人的执念汇成的光海,嘴里喃喃着:“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不是守门人的力量……”

“不,这才是守门人真正的力量。” 陆沉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匕首的尖刃,抵在了他的口,“守的从来不是两界的门,是人间的烟火,是活着的人。你和林墟,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他手腕微微用力,匕首刺进了疯狗的口,撕碎了他和外神的契约印记。疯狗的身子,在白光里,一点点消散在了空气里,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解决掉疯狗的瞬间,陆沉立刻转身,冲到了法阵的中心。他掏出了剩下的锚定钢钉,按照《守门人守道录》里的方法,将钢钉精准地钉在了法阵的七个节点上。

嗡 ——

九钢钉同时亮起了白光,原本疯狂运转的法阵,瞬间停了下来。正在被抹除的几百个普通人,身子重新变得凝实,身上的透明感消失了。

天空中的黑尘龙卷风,正在一点点消散,核心裂缝,也开始慢慢收缩。

陆沉站在法阵的中心,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他扶着旁边的栏杆,抬起头,看向天边。

黑尘正在散去,清晨的阳光,终于刺破了黑暗,一点点洒在了江城的大地上。

塔下传来了震天的欢呼声,无数人在哭,在笑,在喊着他的名字。

陆沉看着脚下的这座城市,看着阳光一点点铺满街道,看着翻倒的汽车旁,有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看着临街的商铺里,有人重新点亮了灯,看着老巷的方向,炊烟正在慢慢升起。

他做到了。

他守住了这座城市,守住了陈叔用命护住的人间烟火。

可就在这时,他口的位置,突然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口,靠近怀表的位置,那个之前出现过的、黑色的眼睛印记,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裂缝深处,那只巨大的外神眼睛,正死死地盯住了他,一股冰冷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顺着血脉,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守门人…… 你的身体,你的记忆,你的执念…… 很完美。”

“你以为,关上了裂缝,就结束了?”

“从你承接了历代守门人的执念,记住了上千个亡魂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我降临人间,最好的容器。”

陆沉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都冻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道正在收缩的裂缝。

裂缝的深处,无边的黑暗里,无数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这场战争,从来都没有结束。

他守住了江城的人间,却也成了深渊,唯一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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