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清晨,是被巷口早餐铺腾起的白雾唤醒的。
昨夜那场横跨天际的天裂星陨,像是一场席卷了整座城市的噩梦。天光大亮时,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往的车水马龙,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的甜香混着油条的焦香飘出半条街,背着书包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跑过,骑着电动车的上班族按着车铃,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灵活地穿梭。
绝大多数人,都忘了昨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记得昨晚家里的灯突然灭了,手机没了信号,电视屏幕一片雪花,不过十几分钟就恢复了正常,只当是普通的线路故障,转头就把这点小曲忘在了脑后。没人记得漫天熄灭的星辰,没人记得那道横贯东西的天裂,没人记得那只俯瞰了整个地球的、囊括了星域的眼睛,更没人记得,有一座存在了上千年的小城,在昨夜,被彻底从时间线里抹除了。
只有少数人,那些锚定了执念的守门人联盟成员,那些被陆沉的记忆网络锚定住的人,还清晰地记得昨夜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记得那股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老巷深处的安全屋,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嫩黄色的花瓣沾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陆沉坐在堂屋的木桌前,指尖捏着一支钢笔,在厚厚的牛皮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昨夜强行崩断星域弑序的规则压制,经脉受了不轻的伤,浑身的骨头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握着笔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笔尖划过纸张,留下清晰的、工整的字迹。
笔记本上,写的是那座被抹除的小城的名字,叫云溪。
下面,是他拼尽全力留住的、关于这座小城的所有记忆。
云溪城,位于江城以西三百公里,建城于北宋年间,距今已有一千二百余年历史,以桂花糕和古法酿酒闻名,城中有两株千年古桂,是省级保护文物。
然后,是一个个名字。
守城的联盟队长,赵磊,二十八岁,退伍军人,红月之夜后加盟,守着云溪城的裂缝,妻子刚怀孕三个月,笑着跟他说,等孩子出生了,要认陆沉当爹。
开桂花糕铺子的陈婆婆,七十二岁,做了一辈子桂花糕,陆沉上个月去云溪城封镇裂缝时,她塞了满满一盒子桂花糕给他,说他还是个长身体的孩子,要多吃点甜的。
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林文,三十岁,是被抹除者的家属,妻子三年前被清道夫拖进影域,他一直记着妻子的名字,加入了联盟,在学校里给孩子们讲那些被遗忘的人的故事。
还有派出所的民警,开小卖部的夫妻,种桂花的农户,守着古寺的和尚……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
陆沉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他怕自己忘了,怕这些名字,这些鲜活的人,这座存在了千年的小城,会像在其他人的脑子里一样,在他的记忆里,也一点点模糊、消散,最终彻底化为虚无。
星域弑序的力量,是直接抹除时间线上的存在,连带着所有相关的记忆,都会一并抹去。哪怕是他,有着 37000% 的锚定强度,昨夜之后,关于云溪城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地变得模糊。
他必须写下来,必须牢牢地记住。
只要他还记得,云溪城就没有彻底消失。只要他还记得,那些人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在他的记忆里。
【羁绊・记忆锚定】已激活,当前已记住人数:3742 人,锚定强度:37420%。
笔尖落下最后一个句号时,陆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昨夜到现在,他一夜没睡。
哄睡了吓坏的陈念之后,他就坐在桌子前,一点点从脑子里抠出关于云溪城的所有记忆,一点点写下来,从凌晨写到清晨,写满了整整二十页纸。
钢笔从指尖滑落,滚在了桌子上。他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指尖触到口的位置,那里的外神眼睛印记,还在隐隐发烫。
昨夜星域弑序的目光扫过他的身体时,不仅让他的锚定强度暴涨了两倍还多,也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一道高维规则的印记。
这道印记,像一扇窗,让他触碰到了之前从未想象过的、更高维度的世界。
以前的他,对锚定之力的理解,停留在 “记住一个人,就获得一份力量” 的层面,以为影域的本质,是人类集体遗忘的体,以为外神,是影域里诞生的、靠吞噬记忆为生的怪物。
可昨夜之后,他才明白,自己之前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影域,从来都不是地球本土的产物,它是星域弑序走过这个三维宇宙时,留下的一道脚印,是高维存在路过时,无意间撕开的维度裂缝。所谓的外神,不过是裂缝里滋生的、沾染了星域弑序一丝气息的微生物。
林墟穷其一生追求的影域权柄,墨尘豁出性命想要完成的献祭,在星域弑序的眼里,不过是蝼蚁之间的打闹,可笑又微不足道。
他之前拼尽全力的生死厮,他引以为傲的成长,他触碰到规则边界的力量,在真正的高维存在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绝望,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陆沉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花瓣簌簌落下,陈念正蹲在桂花树下,拿着小篮子,捡落在地上的桂花,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扎着的羊角辫一晃一晃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小姑娘昨夜吓坏了,哭了很久才睡着,早上醒过来,却没再提昨夜的事,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坐在桌子前写字,她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捡桂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就又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冷硬和沉重,一点点软了下来。
他怕吗?
当然怕。
面对星域弑序那样的存在,面对能随手抹除一座城市、一条时间线的力量,没有人会不害怕。他才十七岁,还是个高二的学生,他本该坐在教室里,为了月考和高考发愁,本该牵着妹妹的手,在老巷里无忧无虑地长大,本该过着最普通、最安稳的子。
可他没得选。
从他三岁那年,从影域的裂缝里爬回来,成为半抹除者的那一刻起,从陈叔把怀表交给他,把守门人的责任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刻起,从他记住第一个被抹除的名字,接住第一份执念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走上这条路。
他是江城的守门人,是人间的定锚人。
他的身后,是陈念,是老巷的街坊,是云溪城那些被抹除的人,是全国上千万的联盟成员,是这片他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间烟火。
哪怕对面是横跨星域的高维存在,哪怕前路是无尽的虚无,他也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万劫不复。
“哥哥!哥哥你看!”
陈念举着装满桂花的小篮子,颠颠地跑了过来,趴在窗台上,把篮子举到他的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我捡了好多桂花!张说,晒了可以做桂花糕,还可以泡桂花茶!我捡了好多,给哥哥做桂花糕吃!”
陆沉看着小姑娘脸上的笑,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压抑,瞬间散了不少。他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拂过她发梢沾着的桂花花瓣:“好,那我们念念做的桂花糕,哥哥肯定要吃两大块。”
“我还要给张爷爷、周大爷他们都送一点!” 陈念骄傲地挺起小脯,抱着篮子又跑回了院子里,继续蹲在树下捡桂花,小嘴里还哼着歌,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暖融融的。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温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上的牛皮笔记本。
他要守住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宏大的口号,不是什么守门人的虚名,就是这样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就是小姑娘脸上的笑,就是巷口腾起的白雾,就是人间的烟火气。
手机在桌子上震动起来,是张伟打来的电话。陆沉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喂,陆沉。” 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还有一点没散去的后怕,“你怎么样了?身体没事吧?昨夜你挂了电话之后,我一直担心你。”
“我没事,就是经脉受了点伤,不碍事。” 陆沉靠在椅背上,轻声说,“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乱套了,但是又没完全乱。” 张伟叹了口气,“昨夜全国的电网、通讯、卫星信号,全都断了十几分钟,国家层面已经启动了应急预案,现在还在查原因,对外说是太阳风暴引发的异常。绝大多数普通人都没当回事,只当是普通的故障,但是联盟里的人,都快炸锅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陆沉,你还记得昨夜消失的那座小城吗?我今天早上翻遍了所有的地图、档案、户籍系统,甚至连卫星地图里,都找不到云溪城的任何痕迹了。就像…… 它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样。除了我们几个锚定能力强的,联盟里百分之九十的成员,都忘了云溪城,忘了那里的几百个兄弟。”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真的听到张伟说出来,心脏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我把云溪城的所有信息,都记下来了。” 陆沉的声音很稳,“等会儿我发给你,你把它存到联盟的核心数据库里,备份无数份,发给每一个地区的联盟负责人。我要让所有人都记得,云溪城存在过,记得那些为了守护边界牺牲的兄弟,记得星域弑序做过的事。”
“好!我马上就办!” 张伟立刻应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哽咽,“妈的,那个的东西,随手就抹掉了一座城,几百万人…… 我一定要让它付出代价!”
“代价会付的,但不是现在。” 陆沉的声音很冷静,“我们现在,还没有和它对抗的资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把联盟的防御体系建起来,把全国各地的裂缝都盯紧了,不能再给它可乘之机。”
昨夜星域弑序虽然只是露了一面,随手划了一下就离开了,但它撕开的维度裂缝,让影域的力量,再次活跃了起来。全国各地的影域裂缝,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扩张,畸变体活动的频率,比之前高了数倍。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也是他们唯一能喘息、能准备的时间。
“我知道。” 张伟说,“预警网络我已经重新升级了,现在能做到全国范围内,裂缝出现三秒之内,就发出预警,定位精度能精确到十米。各地的联盟成员,我都已经通知下去了,让他们二十四小时值守,一旦出现裂缝异动,立刻处理。还有,省公安厅的刘警官那边,也跟我们对接上了,官方那边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会给我们提供现实层面的支持。”
“辛苦你了。” 陆沉说。
“跟我客气啥。” 张伟笑了笑,语气里的沉重散了不少,“要不是你,我们现在早就成了影域里的畸变体了。对了,全国各地的联盟负责人,都想跟你开个线上会议,问问接下来的安排,还有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慌得很,毕竟那种级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认知。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跟他们见一面,说几句话?”
陆沉沉默了几秒。
以前的他,从来都不喜欢站在人前,不喜欢成为所有人的焦点。他习惯了躲在角落里,习惯了被人忽略,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人间守门人联盟的核心,是上千万人的主心骨,是所有人的锚。他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单打独斗,他必须站出来,带着所有人,一起面对接下来的危机。
“今天下午三点吧。” 陆沉开口说,“你安排一下线上会议,我跟他们说。”
“好!我马上就去安排!” 张伟立刻应了下来,又叮嘱了几句,让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陆沉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了院子里。
陈念已经捡了满满一篮子桂花,正坐在石桌前,把桂花里的枝叶挑出来,做得格外认真。看到陆沉走过来,她立刻抬起头,笑着喊:“哥哥,你看,我都挑净了!”
“我们念念真能。” 陆沉蹲下来,看着她篮子里净净的桂花,笑着夸了一句。
小姑娘立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伸手抓了一把桂花,递到他的鼻子前:“哥哥你闻,好香的。”
陆沉低头闻了闻,清甜的桂花香钻进鼻腔,瞬间驱散了嘴里的血腥味和心里的滞涩。他看着陈念净的、带着笑意的眼睛,轻声问:“念念,昨天晚上的事,你怕不怕?”
陈念脸上的笑,微微顿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桂花,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陆沉的脸,小声说:“怕。但是有哥哥在,我就不怕了。爷爷说,哥哥是最厉害的守门人,一定会护住我们,护住江城的。”
陆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烘烘的。他伸手,把小姑娘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嗯,哥哥一定会护住念念,护住江城,护住所有的人。”
陈念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小声说:“哥哥,我也能帮你。爷爷留给我的书里,写了守门人的血脉能感知到裂缝,能感知到那些坏东西的气息。昨天晚上,我就感觉到了,那个天上的坏东西,离我们好远好远,但是它好冷,好可怕。”
陆沉愣了一下。
他知道陈念的身上,流着陈家三代守门人的血,天生就对影域的气息格外敏感。可他没想到,陈念竟然能隔着无数维度,感知到星域弑序的存在。
“念念,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陆沉轻声问。
陈念皱着小眉头,想了很久,才小声说:“它不喜欢我们,不喜欢所有活着的、有记忆的东西。它觉得我们都是多余的,是不该存在的。但是它现在,没有过来,它只是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
陆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和他的猜测一样。星域弑序对这个低维世界,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它就像人类路过蚂蚁窝,只会随意地看一眼,不会特意停下来,踩死所有的蚂蚁。昨夜的出手,更像是随手为之,是对他这个 “有趣的锚点” 的一点好奇。
可这并不代表,它不会再回来。
一旦它觉得,这个三维世界的 “锚点”,碍了它的眼,或者它想彻底抹除这个宇宙里所有的 “存在”,它随时都能再次降临,到时候,就是整个宇宙的灭顶之灾。
他们必须在那之前,拥有足够的力量,拥有能和它对抗的资本。
陆沉抱着陈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着清晨的太阳,一点点给她讲昨夜发生的事,讲云溪城,讲那些被抹除的人,讲星域弑序的存在。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刻意淡化危险,他知道,陈念是陈家的后人,是未来的守门人,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有权利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陈念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哭,也没有害怕,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小眉头皱着,听得格外认真。听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一字一句地说:“哥哥,我会跟你一起,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云溪城。爷爷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
陆沉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坚定,心里暖得一塌糊涂,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中午的时候,陆沉给陈念做了番茄鸡蛋面,小姑娘吃得很香,满满一大碗,全都吃完了。吃完饭,陈念抱着自己的小本子,坐在院子里,一笔一划地写着云溪城的名字,写着那些陆沉告诉她的名字,像他一样,要把这些名字,牢牢地记在心里。
下午三点,线上会议准时开始。
陆沉坐在书房里,打开了电脑。屏幕上,跳出了几十个视频窗口,全国各地的联盟负责人,都齐聚在了线上会议室里。
有退伍的军人,有学校的老师,有警察,有医生,有普通的上班族,有还在读书的学生。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不同口音的普通话,有着不同的身份和人生,却因为同一个目标,聚在了一起。
看到陆沉出现在屏幕上,原本闹哄哄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屏幕上的少年身上。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只听过陆沉的名字,见过他的照片,却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他们只知道,是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红月之夜守住了江城,挡住了外神的降临,是这个少年,建立了人间守门人联盟,给了他们一个家,给了他们守住自己亲人、守住自己家园的希望。
昨夜那场毁天灭地的异象发生后,所有人都慌了,都怕了。那种级别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他们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坚守的一切,会不会在瞬间被抹除。
只有陆沉,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陆队。”
西北片区的负责人,那个退伍军人老周,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都等着呢,你说吧,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对!陆队,我们都听你的!”
“不管要面对的是什么东西,我们都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条命,跟他们拼了!”
“陆队,你给我们指个方向,我们绝不含糊!”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坚定和信任,没有一个人退缩,没有一个人害怕。
陆沉看着屏幕上的一张张脸,看着他们眼里的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他以前总觉得,守门人是孤独的,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黑暗,一个人守着边界。可现在他才明白,从来都没有什么孤胆英雄,真正能守住人间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数个普通人,愿意站出来,愿意拿起武器,愿意守住自己的家。
【羁绊・记忆锚定】已激活,当前已记住人数:3743 人,锚定强度:37430%。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声音很稳,透过屏幕,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首先,我要跟大家说清楚,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也不是普通的天文异象。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凌驾于三维宇宙之上的高维存在,它的名字,叫星域弑序。昨夜那道横贯天际的划痕,是它随手划开的维度裂缝,西边消失的云溪城,是被它从时间线里,彻底抹除了。”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虽然他们大多都猜到了真相,可从陆沉的嘴里,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依旧带来了极致的震撼。可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崩溃,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听着,眼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陆沉把云溪城的资料,共享到了会议室里,一字一句地说:“云溪城,还有城里的几百个兄弟,几百万同胞,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守着自己的家,守着我们的边界。可在星域弑序的眼里,他们的存在,是多余的,是可以随手抹除的。”
“我今天把这些告诉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害怕,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们要守的,不只是影域和现实之间的裂缝,不只是一座江城,是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我们的文明,是我们所有活着的人,存在的权利。”
“我们退一步,它们就会进十步。我们退无可退,因为我们的身后,是我们的家人,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世世代代生活的人间。”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屏幕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里燃起了更旺的火。
老周猛地一拍桌子,红着眼睛吼道:“陆队说得对!退无可退!的东西想抹了我们,我们就跟它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拼了!跟它们拼了!”
“守住我们的家!绝不让云溪城的事,再发生第二次!”
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震天的应和声。
陆沉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等会议室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继续开口,把接下来的安排,一条条地说了出来。
第一,升级全国裂缝预警网络,建立二十四小时值守制度,确保每一道裂缝的异动,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发现,第一时间被处理,绝不给畸变体涌入现实的机会。
第二,建立分级防御体系,以省为单位,设立联盟分部,培养本地的守门人力量,教他们基础的锚定之力运用方法,教他们怎么应对畸变体,怎么封镇裂缝,做到每一座城市,都有能独当一面的力量,不再只靠江城的支援。
第三,建立记忆档案馆,把所有被抹除者的名字、生平、故事,全都记录在册,备份到全国每一个分部,让所有人都记得他们,记得他们曾经活过,曾经为了守护边界,付出过什么。
第四,由张伟牵头,和官方部门对接,建立现实层面的联动机制,一旦出现大规模的裂缝异动,能第一时间疏散群众,封锁现场,最大程度地减少普通人的伤亡。
四条安排,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从预警、防御、传承、联动四个方面,搭建起了一个覆盖全国的、完整的防御体系。
屏幕上的所有人,都认认真真地听着,拿着笔,一条条地记下来,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他们都明白,陆沉的安排,是眼下最稳妥、最有效的方案,是能真正挡住下一次危机的办法。
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从下午三点,一直开到傍晚六点。
散会之前,陆沉看着屏幕上的所有人,说了最后一句话:“我知道,前路很难,我们要面对的敌人,强大到我们无法想象。但是我想告诉大家,我们的武器,从来都不是刀,不是枪,不是锚定之力。是我们的记忆,是我们对彼此的记得,是我们想要守护家园的决心。”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存在就永远不会消失。只要我们所有人,站在一起,记得彼此,记得那些牺牲的人,记得我们要守护的人间,我们就永远不会输。”
会议室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散会后,陆沉关掉了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人,站着整个人间。
晚上,陆沉给陈念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肉,小姑娘吃得满嘴流油,开心得不行。吃完饭,陆沉陪着她看了会儿动画片,哄她睡着之后,又回到了书房里。
他打开了陈叔留下的《守门人守道录》,还有林墟留下的那本记,一页一页地翻着,仔仔细细地看着。
昨夜之后,他对这两本书,有了全新的理解。
以前他看不懂的、觉得晦涩难懂的句子,现在看来,字字珠玑,全是历代守门人,对维度、对存在、对记忆的理解。
他在林墟的记里,找到了一段被划掉的话,用红笔写的,字迹潦草,能看出来写的时候,主人的情绪格外激动。
“影域不是本土的,是天外来的,是更高维度的存在,撕开了我们的世界。它的本质,是虚无,是抹除,是对存在的否定。我们的锚定之力,以记忆定义存在,是唯一能对抗它的东西。可我老了,我守不住了,我看不到希望了。”
陆沉的指尖,拂过这段字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原来林墟早就知道了星域弑序的存在,早就知道了影域的本质。他当年的叛道,不仅仅是因为妻子和孩子被抹除的仇恨,更是因为他看到了高维存在的恐怖,看到了人类的渺小和无力,他绝望了,他觉得靠守,永远守不住,所以才走上了歪路,想要投靠影域,获得能对抗高维存在的力量,最终却越陷越深,彻底迷失了自己。
陆沉合上了记,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彻底降临了,天上的繁星,重新亮了起来,一颗一颗,稳稳地钉在天幕上,和昨夜的死寂黑暗,判若两个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了屋顶上,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坐在瓦片上,抬头看着漫天的星海。
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吹在他的脸上,带着秋夜的凉意。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口的怀表,表针稳稳地走着,发出清晰的滴答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锚定之力,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缓缓地流动着。37430% 的锚定强度,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感知,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维度。他能听到老巷里街坊们的说话声,能听到长江水流淌的声音,能听到全国各个城市里,联盟成员们值守的脚步声,能听到无数人的心跳,无数人的记忆,像无数条溪流,汇入他的意识海里。
他触碰到了概念的边界。
以记忆,定义存在。以万念,锚定人间。
未来的他,会成为锚定所有存在的概念神。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活着,他就永远不会消失,他的力量,就永远没有上限。
陆沉抬起手,指尖划过夜空,暖白色的锚定之力,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出来,在夜空中,写下了 “云溪” 两个字。
这两个字,由无数的记忆光点组成,在夜空中亮了很久,才慢慢散去。
他会记住,会一直记住。
他会守住这片人间,守住所有的存在,绝不会让云溪城的悲剧,再次发生。
哪怕对面是横跨星域的高维存在,哪怕前路是无尽的虚无。
他会带着所有人的记忆,所有人的执念,一直走下去。
夜风吹过老巷,桂花簌簌落下,漫天的繁星,稳稳地亮着。
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