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回头，看见几个小孩围在一起，思思被挤在中间，那个胖墩墩的男孩——刘婶的孙子刘天赐——正伸手拽思思的小辫儿。思思往后躲，躲不开，咧着嘴哭。
苏灵月跑过去，一把拨开那几个孩子，把思思护在怀里。
“什么呢你们？”
几个小孩散开一点，但没跑，站在那儿看着。
刘天赐手里还攥着从思思辫子上拽下来的红毛线，嘴里嚼着糖葫芦，满不在乎地说：“她挡着路了，我们让她让开，她不让。”
思思趴在苏灵月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一抖一抖的，脸憋得通红。
苏灵月拍着她的背，轻声哄着：“没事没事，妈妈在呢，不怕。”
思思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但她不抬头，就埋在她怀里，小手攥着她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苏灵月蹲下来，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思思，告诉妈妈，他们说什么了？”
思思眼泪又涌出来，小嘴瘪着，半天才说出话来。
“他们说……说我没有爸爸……”她抽抽噎噎的，“说妈妈是狐狸精……以后会跟别人跑了……不会要我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憋了好一会儿，才又憋出一句：
“说我是……是没人要的野种……”
苏灵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闺女这张满是眼泪的小脸，心里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
思思才三岁。
这些话，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沈之衍走过来，蹲下，看着思思。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从苏灵月怀里接过去，抱起来。
思思趴在他肩膀上，还在抽噎，小身子一抖一抖的。
沈之衍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叔叔在。”
思思抽噎着，慢慢不抖了。
苏灵月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那群家长。
刘婶站在那儿，手里还牵着她孙子，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旁边还站着几个女人，是那几个孩子的妈，有的讪讪的，有的无所谓。
苏灵月走过去。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走到刘婶面前，站住。
“刚才那些话，”她说，“是你教的？”
刘婶往后退了一步，又站住：“什么话？小孩子打架说的话，当什么真？”
苏灵月没理她，转头看向旁边那几个女人。
“你们的孩子，刚才骂我闺女是野种，说她妈妈会跟人跑了，不要她了。”她说，“这些话，是不是你们在家说的？”
那几个女人脸色变了变，互相看看，没说话。
“孩子不会自己编这些话。”苏灵月说，“他们在家里听到什么，出来就说什么。你们在家怎么议论我，我管不着。但你们的孩子骂我闺女，这事我得管。”
一个年轻点的女人开口了：“小孩子不懂事，随口说的，你别上纲上线……”
“随口说的？”苏灵月看着她，“你闺女今年几岁？”
那女人愣了一下：“五岁。”
“五岁的孩子，没人教，能说出‘狐狸精’三个字？”苏灵月说，“你平时在家，就是这么教你闺女的？”
那女人脸涨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婶在旁边哼了一声：“苏灵月，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你自己的事，还不让人说了？你男人死了才几天，就出来跟男人逛公园，不是狐狸精是什么？”
苏灵月转过头看着她。
“刘婶，”她说，“你男人还活着吧？”
刘婶一愣：“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苏灵月说，“你男人在厂里当主任，你天天在弄堂里嚼舌，东家长西家短，哪家的事你都一嘴。你外甥娶不上媳妇，你跑我家来撒泼，骂我是克亲的命。我没跟你计较，你还来劲了是吧？”
刘婶脸色变了：“你——”
“我什么我？”苏灵月往前一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爱人是烈士，龙华公墓里躺着呢。厂里领导来慰问过，街道办每个月给我发补贴，工会刘主任前两天还上门问我有什么困难。你在这儿骂我是狐狸精，你信不信我把这话传到厂里去，让王副厂长听听，刘主任家的媳妇是怎么对待烈士家属的？”
刘婶脸都白了。
旁边那几个女人也愣住了，互相看看，不敢吭声。
苏灵月扫了她们一眼。
“还有你们。”她说，“你们在家怎么议论我，我管不着。但从今天起，你们的孩子要是再敢骂我闺女一句，我就找上门去，问问你们男人，问问你们公婆，问问街道办，他们家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没人说话。
刘天赐躲在刘婶身后，手里的糖葫芦也不吃了，愣愣地看着苏灵月。
苏灵月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回走。
沈之衍还站在那儿，抱着思思。思思趴在他肩膀上，已经不哭了，就是眼睛还红红的，小脸挂着泪痕。
苏灵月走过去，伸手要把她接过来。
思思摇摇头，往沈之衍怀里缩了缩。
沈之衍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思思抱稳了。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外走。
走过那群人身边，没人敢拦。
走出公园，阳光明晃晃的。思思趴在沈之衍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慢慢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皮红红的，睡得不安稳。
苏灵月走在一旁，没说话。
沈之衍也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苏灵月忽然开口。
“刚才那些话……”
“我知道。”沈之衍说。
苏灵月看着他。
他抱着思思，走得稳，步子不大不小，正好让她能跟上。
“她说你是高枝儿，”苏灵月说，“其实你不是沈知陌，对吧？”
沈之衍脚步顿了顿。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把你认错了，”苏灵月说，“你为什么不解释？”
沈之衍没说话。
苏灵月看着他，等着。
他走了一段，才开口。
“解释了，还能跟你们来公园吗？”
苏灵月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叫沈之衍，”他说，“军区团长，离异，有个儿子。不是沈知陌。”
苏灵月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抱着思思，看着她。
“你要是生气，我现在就走。”他说，“孩子我给你送回去，以后不来打扰你们。”
苏灵月看着他。
太阳晒着，他额头上有细密的汗。思思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沉，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
她忽然笑了。
“走什么走，”她说，“孩子还让你抱着呢。”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沈之衍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