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协议的第二天,陈默就把五万块保证金打到了孙建国指定的账户上。
钱从银行划走的那一刻,他账户里就剩七千多块了。七千多块,在北京过个年没问题,但要撑到上线、开始有进账,够呛。
李文华知道这事儿之后,又开始念叨了。
“五万块啊,”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就这么没了?”
“不是没了,是押在那儿。”陈默头也没抬,继续敲键盘,“一年之后退。”
“一年之后的事儿谁说得准?”李文华抬起头,“万一那个姓孙的不认账呢?”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领导也在看着这个。”陈默说,“这种体制内的事儿,签字画押了就是板上钉钉。除非他自己不想了。”
李文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发现陈默对这种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判断力——不是那种书本上能学来的,更像是经历过之后才有的直觉。
“行吧,”他叹了口气,从桌上爬起来,“那咱们接下来啥?”
“活。”陈默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看这个。”
李文华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新的网页界面。比之前那个简陋的版本好看多了——虽然还是白底黑字,但排版整齐了,分类清楚了,每一块内容前面都有个小图标,看着舒服了不少。
“这是林婉清找人设计的。”陈默说,“北大艺术系的一个学生,帮咱们画的图标,没要钱。”
“没要钱?”
“嗯。人家说觉得咱们做的事有意思,就当支持了。”
李文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年头还有这种人?”
“这种人多了。”陈默说,“关键是你做的事值不值得人家支持。”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咱们这个网页,正式改名叫‘先声热线’。”
“先声热线?”李文华念了一遍,“听着还行。谁起的?”
“林婉清。”
“又是她。”李文华嘿嘿笑了两声,“老陈,你老实交代,你跟那个林婉清——”
“别瞎扯。”陈默打断他,“活。”
接下来的两周,陈默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
每天早上七点进去,晚上一两点才出来。有时候写代码写得入神了,一抬头发现天都亮了。食堂的饭点他从来没赶上过,都是李文华或者林婉清从外面带回来,往桌上一放,等他想起来吃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林婉清看不下去了。
“你这样下去,没上线,你先倒下了。”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皱着眉看他。
“没事。”陈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凉的。但无所谓,“习惯了。”
“这也能习惯?”
陈默没回答,低头继续敲键盘。
林婉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急什么。”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慢慢来,”她说,“一步一步走。但你偏偏要把自己成这样。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怕,”他说,“我是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看到结果。”
这话说得有点含糊,但林婉清没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把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外卖盒收拾了,又把窗户打开通了通风。冷风呼地一下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行吧,”她把窗户关小了点,“那你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活我能的?”
陈默想了想,说:“有一件事。你去帮我打听打听,深圳那边有个叫苏明哲的,做电脑生意的,到底什么来头。”
“苏明哲?”林婉清愣了一下,“就是上次打电话那个人?”
“对。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背景。”
“你觉得他会搞事?”
“不好说。”陈默靠在椅背上,“但我得提前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人。”
林婉清点了点头:“行。我找人问问。北大深圳那边的校友不少,应该能打听到。”
她走了之后,实验室又安静下来。服务器嗡嗡地响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快过年了,连鸟都少了。
陈默盯着屏幕,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苏明哲只是他担心的事情之一。还有一件事,比苏明哲更让他心里没底。
钱。
五万块押出去了,账户里就剩七千多。服务器要扩容,带宽要升级,这些都要钱。他跟孙建国提过,上线之后,邮电部那边会有一部分补贴,但具体多少、什么时候到,都说不准。
如果补贴不到位呢?如果拖上几个月呢?
七千多块,撑不了多久。
他得想办法搞钱。不是那种倒腾电脑的快钱,是稳定的、可持续的收入。
他想起前世那些互联网公司的早期盈利模式——广告、会员、增值服务。但在九四年,这些玩意儿在中国都太超前了。你连用户都没有,谁给你投广告?谁给你交会员费?
那怎么办?
陈默想了很久,忽然灵光一闪。
不对,有一样东西是可以卖的。
信息。
不是那种大众化的新闻资讯,是那些有专业价值的技术文档、行业报告、市场分析。这些东西,对于特定的人群——比如做电脑生意的、搞技术研发的、研究市场趋势的——是有价值的。他们愿意为这种东西掏钱。
而且,这个东西的成本很低。内容可以从国外的公开渠道获取,翻译整理之后就是自己的。人力成本?找几个学生,给点补贴就行。
陈默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他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付费文档。目标用户:IT从业者、科研人员、学生。定价:单篇几块钱,打包几十块。渠道:邮寄?不行,太慢了。传真?也不行。”
他想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这个年代,连网上支付都没有,你怎么收钱?
邮局汇款?太慢了,而且用户嫌麻烦。
银行转账?九四年那会儿,个人银行账户转账也不是一般人能搞明白的。
陈默挠了挠头。
这事儿,还得再想想。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的大街小巷开始响起鞭炮声,零零星星的,但一天比一天密。学校里的人越来越少了,食堂只开一个窗口,菜也越做越敷衍,连西红柿炒鸡蛋都能给你整成西红柿炒西红柿。
李文华回家过年去了。走之前他把一袋子东西塞给陈默——“我妈做的腊肉,给你留点。别光吃泡面,吃多了胃受不了。”
林婉清也回了宁波。走的时候她给陈默留了一封信,压在键盘下面。陈默直到第二天才发现,拆开一看,里面就一句话:“别把自己累死了。年后见。”
实验室里就剩陈默一个人了。
他不回家过年。跟家里说学校有事走不开,父母也没多问,只是让他注意身体。挂了电话之后他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前世他就很少回家过年,每次都说忙,每次都说下次,然后就没有下次了。
这辈子,还是这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辈子他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腊月二十八那天,陈默把“先声热线”的最后一个版本上传到了服务器上。
新版面,新内容,新名字。跟一个月前那个简陋的网页比起来,已经完全是两个东西了。他刷新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给孙建国打了个电话。
“孙工,东西做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看看?”
“这么快?”孙建国有点意外,“行,我现在就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陈默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鼠标点击的声音。中间孙建国还嘟囔了一句“这个排版可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大概过了五分钟,孙建国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来。
“不错。”他说,语气比平时认真,“比我想象的好。”
“那上线的事——”
“过了年就上。初七上班第一天,我安排。”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好。”
挂了电话,他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整层楼就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暖气片咔嗒咔嗒响着,像在跟谁说话。
窗外又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很近,就在学校附近。火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映在窗户上,像星星一样,又像有人在远处打着手电筒。
陈默看着那些火光,忽然想起那个高中生写的信。
“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做出点东西来。”
现在,东西做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个高中生能不能看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知道,只要这个网页上线了,就会有更多人看到它。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人,那些想找一条路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的人——他们会看到,原来还有人在做这样的事情。
这就够了。
他转身回实验室,准备关机走人。
屏幕上还亮着,是“先声热线”的后台。他习惯性地刷新了一下留言板,发现多了一条新留言。
留言的时间是今天,腊月二十八。大过年的,谁还上网?
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们做得很好。但你们知道谁也在做同样的事吗?”
下面附了一个链接。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这话说得,有点阴阳怪气的。
他点开那个链接。
浏览器转了好一会儿才加载出来。那个年代上网就这德行,转半天是常态,才见鬼了。
是一个网页。
跟他的“先声热线”很像——也是中文内容,也是技术文档和行业新闻,也是分类清晰、排版整齐。连配色都差不多,白底黑字,蓝色链接。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这个网页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
“深圳讯通科技,荣誉出品。”
陈默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慢慢攥紧了。
苏明哲。
他在做同样的事。而且——
他看了一眼网页顶部的发布期。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六。
比“先声热线”早上线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