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再次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
浓重的霉味和牲畜的臭味混杂在一起,让我感到一阵反胃。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
我躺在一堆草上,身下硬邦邦的,像是水泥地。
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我勉强能看出这是个简陋的杂物间,墙角堆着生锈的农具和几个破麻袋,麻袋散发出一股陈年谷物的气味。
墙壁是的红砖,有些地方长着暗绿色的霉斑。
隔壁房间传来震天响的呼噜声,。
记忆如水般涌来。
伯母家门外的黑影,捂住我口鼻的毛巾,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还有掉在地上被踩了一脚的兔子玩偶。
那些画面碎片般在我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堂哥关上门时那张冷漠的脸。
我被拐了。
这个认知让我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想哭,却死死咬住嘴唇,尝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不能出声,不能把那个人吵醒。
我得逃。
我试着活动手腕,绳子绑得很专业,打了死结,很难挣脱。
我记起去年暑假,社区组织安全讲座时,一个女警察教过解绳技巧。
当时我和姐姐一起去的,姐姐听得不耐烦,一直在抱怨怎么还不结束。
我却认真记下了每一个步骤,因为妈妈总说我“笨手笨脚”。
我想证明自己能学会有用的东西。
没想到现在真的用上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结的构造,只能凭感觉摸索。
绳子粗糙,手指很快就被磨破了,黏糊糊的血让动作更加困难。
每动一下,手腕上的勒痕就像被火烧一样疼。
隔壁的呼噜声停了一瞬,我的心跳几乎也跟着停了。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在几秒后,鼾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响亮。
我不敢松懈,继续与绳结搏斗。
终于在我手腕几乎麻木时,绳结突然松了。
我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活动手指,一点点将手从绳索中抽出来。
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辣地疼,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血。
我忍着痛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还能动,然后蹑手蹑脚地站起来。
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麻木不堪,像有千万针在扎。
我扶着冰冷的砖墙慢慢活动了几下,才感觉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刺痛。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条缝隙。
我轻轻推开一条更宽的缝,外面是一个简陋的院子,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月光,让四周看起来灰蒙蒙的。
院子里堆着些柴火,墙角拴着一条狗,正蜷缩在窝里睡觉。
呼噜声还在继续,一起一伏,很有规律。
我屏住呼吸,赤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我咬紧牙关,一步步向院门挪去。
脚冻得失去了知觉,但我顾不上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我努力控制着颤抖的身体,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
院门是木质的,看起来很陈旧,门闩是那种老式的横木。
就在我快要走到院门时,脚下突然踩到什么硬物。
“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是一被雪埋住的枯树枝。
呼噜声戛然而止。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屋里传来床板吱呀的声音,然后是粗哑的嘟囔:
“妈的……什么动静……”
“小兔崽子,敢跑?”
一声怒吼,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我猛地扑向院门,用尽全身力气拉动门闩。
门闩卡得有些紧,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摇晃。
终于,“哐当”一声,门闩被拉开。
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冲进外面的黑暗之中。
6
雪地冰冷刺骨,赤脚踩在上面,每踏一步都像踏在烧红的铁板上,然后又迅速转为刺骨的麻木。
我拼命奔跑,顾不上碎石和树枝扎进脚底的疼痛,也顾不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呛得我喘不过气来。
“站住!小!”
身后的怒吼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踩雪的嘎吱声。
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失去逃跑的勇气。
我只能拼命向前跑,肺部辣地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冰刃在里面搅动。
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跑,四周都是陌生的田野和树林,黑暗中本分不清方向。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我要回家。
我想起家里温暖的客厅,沙发上那张我专属的小毯子,妈妈煮的饺子热气腾腾,爸爸看电视时偶尔会拍拍我的头。
“砰”的一声,我踩到一块冻硬的土块,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雪地里。
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疼痛,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又跌倒在地。手掌撑在雪上,冻得已经失去知觉。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踩雪的嘎吱声像催命符。
“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人的声音带着戏谑的喘息,仿佛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还挺能跑,小丫头。”
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向前爬,雪钻进袖口和裤腿,融化后带来更刺骨的寒冷。突然,我的手碰到了一片异常光滑坚硬的表面。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看见了一条封冻的小河,河面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白光。
我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爬上了冰面。
冰层很滑,我几次险些摔倒,但求生的本能支撑着我向前挪动。
每挪一步,冰面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破裂。
奇怪的是,追我的人在岸边停住了脚步。
“喂,死丫头,别往前走了!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之前的戏谑消失无踪。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我的安危。
但恐惧让我无法思考,我继续向河中央爬去。
回去,我只有被卖掉的命。
冰面在月光下延伸,看起来坚硬而安全。
我已经爬到了河中央,离对岸还有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蛋壳破裂的声音。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老子可不想背上一条人命!”
“别动!我慢慢过来救你!”
那人喊道,声音前所未有地紧张。
“千万别动!”
他甚至开始脱外套,像是真的准备下河救我。
可是已经晚了。
又是一声脆响,这次的声响更大,像是整块玻璃碎裂。
脚下的冰面突然裂开,冰冷的河水瞬间从裂缝中涌出,吞没了我的双腿,我的腰,我的口。
刺骨的寒冷像千万针同时扎进皮肤,我张开口想呼救,却灌进一大口冰水。
四肢迅速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
河水黑暗而浑浊,我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模糊中,我听到岸上的人大声咒骂,然后是无奈的叹息和嘀咕:
“这可怪不得我,谁让你自己往那里跑……”
7
再次睁眼时,刺骨的寒冷奇迹般地消失了。
我漂浮在半空中,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像是梦里那种飞起来的感觉。
低头看看自己,身体呈半透明状,能透过手臂看到下面的景象。
脚下是那条封冻的小河,河中央一个冰窟窿还在冒着寒气。
冰窟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静静悬浮着。
那是我。
脸色青紫,双眼紧闭,长发像水草一样在冰水中缓缓飘散。
棉袄吸满了水,鼓胀起来,让身体看起来有些变形。
原来我已经死了。
不知道爸妈知不知道我死了。
他们会来接我吗?
发现我不在伯母家,他们会着急吗?
还是会觉得我又在闹脾气,故意躲起来?
他们会为我难过吗?
哪怕一点点?还是会像以前那样,叹口气说“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刚想到这些,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模糊,像被搅动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下一秒,周围的黑暗褪去,我置身在熟悉的家中。
弟弟还躺在床上睡着。
姐姐坐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正认真地给布娃娃穿衣服。
“妈,我今天能穿新裙子吗?”
姐姐抬头问,声音里带着撒娇。
“同学之前说新开的商场有游乐场,我想去。”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身上系着印有小碎花的围裙:
“大过年的,人家都关门了,过两天再去。”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对了,今晚带孩子们去吃自助吧?”
“附近新开的那家烤肉店,四个人套餐有优惠,团购券我都买好了。”
我漂浮在客厅中央,看着这熟悉的一幕,心里酸酸的,像是被什么揪紧了。
他们又要出去吃饭了,又没有算上我。
就像上次去游乐园,妈妈说五个人门票太贵,把我留在姨妈家。
还有去年生,他们说“思思还小,不用单独过”,只给姐姐办了生派对。
“但我们有五个人。”
爸爸突然说,然后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豆浆杯,和妈妈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浮现出尴尬的神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该忘记的事情。
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姐姐撇撇嘴,继续摆弄玩偶:
“反正思思不在家,咱们四个去呗。她不是最喜欢乡下吗?说不定昨天就是故意磨蹭不想走,好在伯母家多玩几天。”
妈妈犹豫了一下,转身关掉灶火,将煎蛋盛进盘子:
“也是,她爱玩,就让她再那多玩一天吧。”
爸爸点点头,咬了一口面包:
“那就明天再去接她吧。今晚咱们先去吃自助,四个人刚好套餐价,能省不少钱。”
“思思在乡下多玩一天也好,城里孩子难得接触大自然。”
妈妈放下锅铲,擦了擦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我跟嫂子说一声,让她再照顾思思一晚。”
她拨通伯母的电话,语气轻松:
“喂,嫂子,思思醒了吗?”
“那什么,我们今天临时有事,可能接不了她,让她再住一晚吧,明天我们一定去接。麻烦你了啊。”
我漂浮在妈妈身边,明明没有实体,却感觉心脏的位置一阵抽痛。
我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伯母疑惑的声音:
“小悦,你说什么呢?思思不是昨天就被你们接走了吗?”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接走了?昨天不是说好让她在你那住一晚吗?我们本没去接啊!”
“没有啊,我昨晚去打麻将,很晚才回来,本没见到思思啊。”
爸爸察觉到不对劲,猛地站起来,抢过手机:
“嫂子,你说清楚,思思到底在不在你家?昨天下午之后,你见过她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伯母支支吾吾地说:
“昨天下午,我让她在村口等你们。”
“你们说会来接,我就以为她已经回去了。”
电话被匆忙挂断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煎蛋在盘子里慢慢变凉,新闻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却没人再听进去一个字。
姐姐手中的玩偶再次掉在地上,这次她没去捡。
8
五分钟后,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沉默。
爸爸颤抖着手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伯母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嘶哑而慌乱:
“不好了!思思不见了!我问了村里好多人,都说从昨天下午就没见过她!”
“小卖部的老王说昨晚她来打过电话,后来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村口的几个孩子说看到她坐在树下,天黑了就不知道了!”
妈妈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
“快!去乡下!”
爸爸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甚至忘了穿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
妈妈踉跄着跟上去,脚上的拖鞋掉了一只也没察觉。
当我跟着爸妈的车一路疾驰来到伯母家时,整个村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伯母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伯母瘫坐在院子中央的石磨旁,哭天抢地,头发散乱,脸上的妆被眼泪冲花。
伯父脸色铁青地打着电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叫。
堂哥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躲闪,不敢看任何人,每当有人看向他,他就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
“到底怎么回事?孩子呢?”
爸爸冲进院子,抓住伯母的肩膀,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伯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昨天下午我让她在村口等你们,后来我去磨坊帮忙,想着你们很快就到。”
“等我回来天都黑了,我以为你们接走她了。”
“你让她一个孩子在村口等到天黑?”
妈妈尖声问道,眼睛通红,像是要喷出火来。
“她才九岁!九岁!你就这么放心?”
伯母躲闪着目光,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以为你们会很快。而且村口有小卖部,我以为她冷了会去小卖部等……”
爸爸已经顾不上争吵,他颤抖着手拨通了110。
在等待警察的过程中,他们问遍了村里所有人,像疯了一样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
小卖部的王爷爷戴着老花镜,努力回忆:
“那小姑娘啊,昨晚是来打过电话,看起来挺难过的,打完电话就走了。”
“往哪去了?我没注意啊,当时电视正播着戏呢。”
几个在村口玩雪的孩子被大人们叫来,七嘴八舌地说:
“我们看到了!她坐在树下好久,天都黑了还在那儿。”
“后来我们回家吃饭了,就没注意了。”
“她手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兔子。”
问到我是否回了伯母家时,堂哥猛地摇头,声音尖利得异常:
“没有!我昨晚一直在房间打游戏,戴耳机,本没听到敲门声!也没见到她!”
他的声音太大,表情太紧张,连匆匆赶到的警察都注意到了异常。
一个中年警察蹲下身,温和但坚定地看着堂哥:
“小朋友,你确定吗?这很重要。如果你知道什么,一定要告诉我们。”
堂哥的眼神闪烁,嘴唇哆嗦着,最终在警察的注视下崩溃了。
他哇的一声哭出来,抽泣着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昨晚发生的事情。
“我只是不想让她弄脏新买的沙发……”
堂哥哭得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不知道会这样……”
妈妈听完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一巴掌扇在伯母脸上:
“你们家就这么对待我的孩子?啊?你们还是人吗?”
伯母捂着脸,先是震惊,随后也怒了,猛地站起来推了妈妈一把:
“要不是你们自己把孩子忘了,会有这些事吗?”
“你们做父母的都不上心,怪得了谁?”
两个女人几乎要扭打在一起,被众人死死拉开。
爸爸抱住几近疯狂的妈妈,他的眼睛里也有泪水,但他强忍着,对警察说:
“找孩子……先找孩子……”
搜索队伍很快组织起来。
警察在堂哥指认的地点找到了掉在树下、半埋在雪里的兔子玩偶。
那个沾满泥污和猪粪、一只耳朵几乎被扯断的粉色兔子。
然后他们顺着雪地上几乎被新雪覆盖的脚印和痕迹,一路追踪到村外,沿着田埂,最后来到那条封冻的小河边。
河边的雪地一片凌乱,有明显挣扎和追逐的痕迹。
在封冻的河中央,他们发现了那个触目惊心的冰窟窿,边缘的冰层碎裂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张狰狞的嘴。
警察封锁了现场,调来了专业的潜水员。
当潜水员潜入刺骨的河水中,当那抹熟悉的粉色棉袄从黑暗的水底浮现,当我的小身体被小心翼翼打捞上来时。
妈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直接晕了过去。
爸爸跪在冰面上,不顾寒冷和危险,爬向我的身体。
他把我那已经僵硬冰冷的小身体抱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然后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那声音回荡在河面上,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姐姐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她终于看到了那只兔子玩偶。
从警察手中接过的证物袋里,那个沾满泥污和猪粪、肮脏破旧的玩偶,是她非要我去猪圈捡的。
不然,也许我就不会被落下。
她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开始呕。
9
三天后,警察在邻县一个偏僻的农家院里抓住了那个人贩子。
他四十多岁,相貌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面对审讯,他对自己拐卖儿童的行为供认不讳,承认已经通过这种方式拐卖了三个孩子,都卖到了偏远的山区。
但关于我的死亡,他坚称是意外。
“那小丫头自己往薄冰上跑,我喊都喊不住。”
他嘟囔着,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表情。
“我本来只是想抓她卖钱,没想闹出人命。这可怪不了我,她自己找死。”
这些冷血的话通过办案警察的口转达给爸妈时,妈妈再次晕厥过去,被紧急送往医院输液。
爸爸一拳砸在病房的墙壁上,指关节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葬礼在一个阴冷的上午举行。
天空飘着细雪,像是天地也在为我哀悼。
殡仪馆的小厅里挤满了人,亲戚、邻居、爸妈的同事,还有几个我的同学和老师。
照片用的是我二年级时拍的学籍照,被放大后摆在灵堂中央。
照片上的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笑得有点勉强,因为那天早上妈妈嫌我头发乱,用力梳头时扯疼了我。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近的一张单人照,其他的都是全家福,我在角落里,或者被弟弟挡住半边脸。
伯母一家没有来。
自从那天的冲突后,两家就彻底断了联系。
妈妈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们,死都不会。
伯母打过几次电话,都被妈妈直接挂断。
后来伯母托人送来一个白包,妈妈当着送包人的面,把钱扔进了垃圾桶。
“我的孩子没了,要这些钱有什么用?”
妈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让他们滚,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
姐姐抱着那只脏兮兮的兔子玩偶。
现在已经被清洗净,但污渍已经渗入纤维,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她把它轻轻放在我的骨灰盒旁。
玩偶的一只耳朵耷拉着,眼睛掉了一颗,看起来可怜兮兮。
“对不起,”
她低声说,声音嘶哑。
“我不该让你去捡的……我还不该总是欺负你……对不起……”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肩膀剧烈颤抖。
妈妈搂着她,母女俩的眼泪混在一起,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弟弟似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声问爸爸:
“姐姐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像外婆一样,去天上变成星星了?”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红着眼睛望向窗外。
他的鬓角一夜之间白了许多,背也佝偻了,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弯了。
家里我的东西都被收了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痛苦。
我的小书包、作业本、画了一半的画、掉了一只的兔子拖鞋、床头那只褪色的布娃娃:
所有痕迹都被小心翼翼地收纳进纸箱,放在储藏室最深处。
但每个角落都还有我的影子:
冰箱上我画的幼稚图画,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我爱我家”。
门后量身高的刻度,最新的一条旁边写着“思思,八岁半”。
卫生间里我的小毛巾,印着已经模糊的小熊图案。
厨房角落的小板凳,我总站在上面看妈妈做饭。
妈妈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坐在我的房间里发呆,抚摸着我曾经睡过的小床。
她辞去了工作,因为无法集中精神,经常在办公室里突然崩溃大哭。
爸爸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越来越凶,经常一个人开车出去,很久才回来,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月后,姐姐在学校作文里写到了我。
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人》,她写了我。
写了那个总是跟在她身后、想要她注意的妹妹。
写了那只兔子玩偶,写了她的愧疚和悔恨。
老师给了高分,并在班上朗读,许多同学都哭了。
但评语是:
“情感真挚动人,但情节过于悲伤,希望下次能写点快乐的事,积极向上一些。”
爸爸把我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但每次看到都会红了眼眶,手指悬在屏幕上久久不动。
最后他还是换掉了,换成了一张风景照。
可我知道,他手机相册里还存着我所有的照片,偶尔会在深夜独自翻看。
时间一天天过去,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
姐姐考上了重点初中,弟弟上了幼儿园大班。
妈妈找了一份轻松的工作,爸爸升了职。
家里又开始有笑声,开始计划假期旅行,开始像以前一样生活。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就像一幅完整的画被撕去了一角,再怎么修补,裂痕依然存在。
就像一首歌缺了一段旋律,再怎么演奏,也不复完整。
每当过年过节,当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当饺子在锅里翻滚,当全家围坐在餐桌旁,那个空缺的位置就会格外刺眼。
他们会想起那个被遗忘在乡下的小女儿,想起她最后的心愿只是回家和他们一起过年。
妈妈开始包饺子时总会多包几个,然后愣住,默默把多余的放进冰箱。
爸爸看电视时,偶尔会拍拍身边的位置,却只拍到空荡荡的沙发垫。
姐姐看到兔子玩偶总会避开目光,后来她把所有玩偶都收了起来。
弟弟有时会问:
“二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被大人用其他话题匆匆带过。
而我,那个总是被忽视、被遗忘的老二,最终以这种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成为了全家人心中最痛、最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以我的消失,换来了他们迟来的关注。
以我的死亡,换来了他们永恒的愧疚。
只是有些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就像我短暂的生命,如同冬的雪花,悄然飘落,悄然消融,最终不留痕迹。
只有那些记得我的人心中,还留着一片冰冷的、永不融化的雪。
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除夕前夕,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只是想回家和爸妈一起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