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刺耳的嘲笑声在嘈杂的仓库里回荡,引来一片哄笑。
那些目光混杂着鄙夷,好奇,以及纯粹的幸灾乐祸。在他们眼中,陈凡已经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工友,变成了一个摔坏脑子的怪人,现在更是成了一个搬箱子都能吐血的废物。
陈凡没有理会。
他只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那腥甜的味道提醒着他这具肉体的孱弱。
就在这充满恶意的声浪中,一张净的纸巾和一杯尚有余温的水,被一只略显纤细的手,轻轻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苏晓月那张清秀的脸,她的眼神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关切与同情。在这冰冷、压抑的环境里,这份善意像一缕微弱的阳光,试图穿透他内心那万年不化的坚冰。
陈凡的神魂微微一震。
自重生以来,他所感受到的,只有这个世界的诡异、凡人的愚昧、以及生存的艰辛。这是他第一次,从另一个生灵身上,感受到这种不含任何杂质的关怀。
他沉默地接过纸巾和水杯。
杯壁的温度,顺着指尖传递而来,让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名为“温暖”的错觉。
“多谢道友。”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
“啊?”苏晓月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道友”是什么意思。她看到陈凡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只是小声地叮嘱了一句:“你……你还是去休息一下吧,别硬撑了。”
说完,她像是有些害怕被别人注意到,匆匆转身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陈凡看着她的背影,将杯中的温水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却无法驱散他神魂深处的寒意。
他将纸巾叠好,放进口袋,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他重新弯下腰,抱起一个箱子。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
那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并未让他感到欣喜,反而像一针,刺破了他一直以来用“红尘炼心”编织的虚假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沦落至此?
为什么曾经一指便可断江分海的玄尘,如今却连搬动一个凡间铁箱都需呕出心血?为什么会羸弱到需要一个凡人女子的同情?
这个问题,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开始在他的识海中疯狂咆哮。
他必须找到答案。
是夜。
八人间的宿舍里,鼾声、梦话、磨牙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汗水与脚臭的空气令人窒息。
陈凡无视了这一切。
他盘膝坐在自己那狭窄的床铺上,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让他维持一丝修道者尊严的姿势。
他要内视。
一次彻底的、不留任何死角的内视。
上一次,他只是粗略探查,确认了灵力全无。但今天吐出的那口精血,让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不是普通的内伤,而是神魂与肉体剧烈排斥下,对这副凡胎本源的损耗。
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缓缓闭上眼,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将一缕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神识,沉入这副躯体之内。
这个过程,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的神魂,是渡劫期大修士的凝练神魂,强大而纯粹。而这具身体,却是一具标准的凡胎,经脉淤塞,窍蒙尘,五脏六腑都充满了后天浊气。
神识沉入其中,就像将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硬生生进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污泥里。
每深入一寸,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滞涩与反噬。
但他没有退缩。
他调动起最后一丝属于玄尘的意志,像一个最严苛的匠人,开始一寸一寸地探查。
从丹田开始。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气海,没有道基,只有一团蠕动的血肉,维持着凡人最基本的生理活动。
他没有失望,这在预料之中。
神识上行,沿着那些理论上应该是经脉的路线艰难地探索。
太阴肺经、阳明大肠经、少阴心经……
他前世了然于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在此刻,都只是一些粗陋的血肉管道。里面流淌的不是灵力,而是粘稠的、带着腥气的血液。
没有灵气。
一丝一毫都没有。
陈凡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不死心。
他将神识凝聚成更细微的丝线,探入肌肉的纹理,探入骨骼的缝隙,甚至探入那些奔流的血液之中。
他试图从外界汲取能量。
在修真界,这只是一个念头的事情。天地灵气便会如百川归海,倒灌入体。
可在这里,他拼尽全力,神识在周身窍疯狂撞击,却什么也无法引动。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当他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时,他终于捕捉到了一些游离在天地间的“物质”。
那不是灵气。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由无数驳杂、污秽、沉重、死寂的粒子组成的能量。它们像是灵气彻底死亡后腐烂的尸体,弥漫在整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浊气……”
陈凡的神魂中,吐出这两个字。
这方天地,非但没有灵气,反而充斥着这种对修道者而言剧毒无比的浊气。凡人身处其中,潜移默化,生老病死,自然感受不到。可对他的神魂而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致命的毒雾。
这才是他感到虚弱的源!
这才是他神魂与肉体排斥的真相!
一个更加恐怖的猜想,在他心中升起。
他猛地将所有神识收回,不顾一切地冲向这副身体的本源,冲向那些构成天地的最底层法则。
轰!
他的神魂仿佛撞在了一面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上。
那不是他熟悉的,由金、木、水、火、土构成的五行法则。
那是一种冰冷的、严密的、充满了机械感的物理规则。
在这里,水往下流不是因为其阴柔属性,而是因为一种叫“引力”的规则。火会燃烧不是因为其阳烈之气,而是因为一种叫“氧化”的反应。
这里的天地法则,与修真界,完全不同!
探查的结果,让他如坠冰窟。
这个世界,不仅仅是灵气枯竭那么简单。
它的,它的道,它的天地法则,就决定了它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绝灵之地!
在这里,他那惊才绝艳的修真天赋,他那万年苦修得来的太一剑体,他那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的道法感悟……通通都是一个笑话。
他的道基,他的经脉,在这方天地间,就是无之木,无源之水。
永远,也无法再凝聚出一丝一毫的灵力。
他,玄尘。
再也,无法修炼了。
这个结论,像一道九天神雷,不,比九天神雷更恐怖万倍的天罚,狠狠劈在他的神魂之上。
“天道,天道!你将我送来此界,究竟是何用意!”
一声无声的怒吼,在他的识海中炸开,几乎要将这残破的神魂彻底撕碎。
不知过了多久,宿舍窗外透进一丝微光,城市即将苏醒。
陈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了前几的迷茫。
那里,只剩下一片死寂。
仿佛一颗恒星燃尽了所有的光和热,最终坍缩成一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
他从床上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个幽魂,走到那扇满是污渍的窗户前。
窗外,城市的霓虹尚未完全熄灭,远处的公路上,早班车的灯光已经连成了一条昏黄的线。高楼的轮廓在晨曦中显现,冰冷而沉默,像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世界。
一个没有灵气,没有大道,没有希望的世界。
一个他永远无法逃离,只能慢慢被同化、腐蚀,直至神魂彻底消亡的囚笼。
他曾引动天劫,敢与天道争锋。
他曾背负苍生,愿以我身证我道。
他曾坚信,只要道心不灭,便有重返巅峰之。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答案。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陈凡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那万年不变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难道,我的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