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那份扫描报告折叠起来，塞进取证袋的动作净利落。陆铮注意到她的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零点五秒，那是她看到茎横截面异常颜色的反应。
然后她转身走向舱门，没有回头。
陆铮站在停机坪边缘，看着那艘白色穿梭机升空、加速、消失在大气层的边缘。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被T-77永恒的风声取代。他等了整整三分钟，直到雷达屏幕上那个代表穿梭机的光点彻底消失，才转身朝控制台走去。
三分钟后，那个光点又出现了。
它在五公里外的高空盘旋了两圈，然后重新开始下降。陆铮看着它缓缓降落在基地东侧的废弃停机坪上，舱门打开，艾琳走了下来。
她的手里多了一块通讯芯片。
陆铮迎上去，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走私频段的。”
艾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她把芯片放在控制台上，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截露在接口外面的氧化铜丝。
“帝国档案里把它归类为’劣质古董’。”她说，“但你对这东西的使用方式很有意思——故意让它暴露在极端温差下制造腐蚀痕迹，伪装成报废品的样子。”
陆铮没有说话。
“你和那个走私贩子凯尔做了什么交易？”
陆铮注意到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控制台的屏幕——那上面正显示着循环仓的三维结构图，几个红点标注着废水回收池的位置。
“高价买了点东西。”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他开价高得离谱，但我没得选。”
“什么东西？”
“中和剂。”陆铮顿了顿，“工业级的。”
艾琳的眉毛动了动。这是她从降落到现在第一次做出明显的表情反应。陆铮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分——中和剂的回答引起了她的注意。
“中和服务？”她重复道，“你知道这种试剂在黑市的价格是多少吗？”
“知道。”陆铮点头，“但这里的废液PH值长期维持在2.3左右，不处理的话硫化氢浓度迟早会突破临界点。到时候不是毒死他们，就是毒死我。”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个标注为“废水”的红域。
艾琳的手指在芯片边缘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追问中和剂的事。她的视线落在屏幕上那幅三维结构图上，陆铮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猎食者在评估猎物价值时才会有的反应。
“你在温室入口外侧挖走那株植物的地方，土壤的有机物含量读数和周围差异明显。”她说，语气突然转冷。
陆铮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知道。”他说，“那是枯黄剂的效果。掩盖它们的健康状态，免得被不该看到的人发现。”
“枯黄剂？”
“高浓度铜盐和氨基酸衍生物的混合物。”陆铮说，“喷上去之后叶片会在两小时内彻底失去绿色光泽。但系不会受影响——X光扫描会发现它们的健康程度远超正常标准。”
艾琳盯着他看了三秒。
“所以你用枯黄剂掩盖作物的真实状态。”她说，“因为你不希望我看到它们有多健康。”
“因为我不希望任何人都能看到。”陆铮说，“枯黄剂只能骗过肉眼，骗不过专业设备。我喷这个只是想争取时间。”
“争取时间做什么？”
“处理废水。”陆铮指了指那个红域，“那是眼下最紧迫的问题。至于那些作物——”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词的重量在空气中发酵。
“那些作物是意外。”他说，“枯黄剂的效果会逐渐消退，到时候它们的颜色会恢复正常。”
艾琳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看向控制台下方的舱口盖板——那是通往地下更深层的入口之一，被他用生锈的管道和废弃电缆缠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信号你怎么解释？”
她调出了便携终端上的三维地质模型。陆铮认出了那个模型——是基地的深层结构扫描图，标注着地下三百米处的热异常区域。
凯尔三天前发来的那份“辐射数据伪造报告”，此刻应该已经在艾琳的数据库里躺着了。
陆铮的表情在零点三秒内切换成了“担忧”。这是他排练过的表情，幅度刚好卡在“引起警觉但不至于恐惧”的区间。
“那东西？”他皱起眉，声音压低了些，“我劝你别碰。”
“理由？”
陆铮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我叫它诅咒石。”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三个月前，莫尔斯钻探水脉的时候打到了那层。那玩意儿在地下埋得很深，周围全是方解石和云母——按理说应该很好取样。但第一次靠近它的那个流放犯第二天就发了三天高烧，烧退之后人疯了，开始说胡话。”
“胡话？”
“说石头会说话。”陆铮的嘴角扯了扯，那是一个勉强到位的苦笑，“从那之后我再没让任何人靠近过那个区域。信号是真的，但那地方不值得开发。”
艾琳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用迷信解释科学现象？”
“我在解释我亲眼看到的东西。”陆铮说，“信不信随你。那块石头的辐射特征很怪，仪表盘上跳出来的数字比正常值高出七十倍，但周围的岩石样本送检后本没发现问题。就像——”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
“就像那东西在主动选择让谁靠近。”
艾琳的手指悬在终端上方，没有动。陆铮注意到她的瞳孔收缩了一点——那是猎食者在评估猎物价值时才会有的反应。她不相信迷信，但“异常信号”这四个字显然已经刻进了她的脑子里。
“带我去看看。”
“不行。”
“我是帝国农业监察官。”艾琳的声音冷了下去，“据《星际农业资源法》第三十七条，我有权进入基地任何区域——”
“你有权。”陆铮打断她，“但你没权让我送死。”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陆铮迎着艾琳的目光，没有退缩一毫米。
“合同里写着，监察员在执行公务期间遭遇人身安全威胁时，被监察方有权拒绝配合。”他说，“我把那东西标记为高危区域了，理由是辐射异常。你要进去可以，先签一份免责协议，然后自己走。”
艾琳看了他很久。
陆铮的手心有点出汗，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地下深层发现那块晶体时，确实有个流放犯发了三天高烧——只不过那是因为他提前在那片区域的通风管道里释放了高浓度的二氧化碳。那人醒来之后神志不清，陆铮趁机编造了“诅咒”的故事，又花了两个星期在周围布置了足以骗过低精度扫描仪的扰源。
现在这些布置要接受真正的考验了。
“放飞无人机。”艾琳转向身后的技术员，“对那个坐标进行深层扫描，精度拉到最高。”
陆铮的心跳快了半拍。
无人机是艾琳从穿梭机上拆下来的便携扫描设备，不是第七监察站标配的那种玩具。扫描深度可以达到五百米，分辨精度能够区分单块岩石的成分差异。如果让这东西飞过去——
他想起了凯尔离开前塞进控制台的那枚数据芯片。
那东西能做什么来着？扰、篡改、转发。陆铮花了两天时间研究它的底层架构，最后只摸清了表层功能：把指定频段的数据包截下来，然后塞进去一段噪音填充。但凯尔没有告诉他的是，这枚芯片同时也在监听——监听所有从T-77向外发送的加密信号，然后把它们原封不动地转发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址。
也许是走私贩子的老巢。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无人机的螺旋桨开始转动，陆铮趁着艾琳和技术员调试控制台的空档，悄悄把手伸进控制台下方的接口舱。他的手指准确地按住了那枚数据芯片的边缘——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嵌在电路板的缝隙里，几乎看不见。
他轻轻掰动芯片的角度，让它的信号接收面朝向错误的方向。
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无人机升空，朝着三百米深处的坐标飞去。陆铮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五十秒。
艾琳盯着屏幕上的飞行轨迹，眉头微微皱起。无人机的信号正在穿越基地下方的废弃矿道，那是一片被三百年前的地震和后来的流放者活动搅得支离破碎的岩层区。在这片区域里，无线电信号会反复折射、衰减、扭曲，形成一种叫作“墓碑效应”的扰模式。
一百二十秒。
无人机的摄像头传回了第一幅图像。灰暗的岩石，扭曲的矿道支撑架，地热管道上附着的橙色锈迹。一切正常。
然后图像开始抖动。
屏幕上出现了雪花点，起初只是零星几个，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白茫茫的噪点。技术员皱眉敲了几下键盘，噪点变成了规律性的条纹——那是强电磁扰的典型特征。
“信号衰减。”技术员报告，“衰减率超过阈值，无法建立稳定链路。”
“原因？”
“未知。”技术员摇头，“可能是那片区域本身的地磁异常，也可能是——”
他没说完，但艾琳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扰。”她说，转向陆铮，“你对这片区域做了什么？”
陆铮摊开双手，表情无辜到了极点。
“我什么都没做。”他说，“那片区域我从第一天起就没进去过。谁知道那块石头会不会往外辐射什么鬼东西。”
艾琳的手指攥紧了便携终端。陆铮看见她指节发白，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无人机扫描失败是意料之中的结果——那片区域的地磁扰是他和莫尔斯花了三周时间精心布置的，模仿的是基地深层天然存在的背景噪音特征。艾琳的设备再精密，也不可能分辨出“天然扰”和“人工扰”之间的区别。
只要她没有证据证明那块晶体真的存在，其他的猜测都只是猜测。
“我会派人来实地考察。”艾琳说，收起便携终端，“在你阻止之前。”
陆铮没有反驳。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艾琳是专业的，她不会因为几句“诅咒”的鬼话就放弃追查。她只是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资源、更多设备来验证她的假设。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她验证之前，把所有能抹掉的痕迹都抹掉。
“这是什么？”
艾琳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陆铮低头一看，发现她手里拿着的是一份纸质报告——他刚才从控制台抽屉里翻找借口时，顺手塞给她的那份东西。
报告的封面印着“循环仓环境分析”的标题，落款是三天前。内容是他随手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通用模板，填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数据——PH值、氨氮浓度、硫化氢含量。任何一个受过训练的监察官用三分钟就能验证这些东西是真是假。
但艾琳显然不打算只花三分钟。
“这是我们常监测的报告。”陆铮说，“每周做一次，记录循环系统的运行状态。”
“你给我看的是上周的数据。”
“对。”
“这周的在哪里？”
陆铮眨了眨眼，表情切换成了“被抓包”的尴尬。
“还没做。”他说，“这周的事情比较多，我还没来得及——”
艾琳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份报告叠起来，塞进了腰间的取证袋里。
“这个我先带走。”
陆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看着艾琳的动作，心里默默记下这个细节：那份报告虽然是伪造的，但封面上有他的签名。只要艾琳把这个东西带回第七监察站做笔迹鉴定，就能确认它确实出自他本人之手。
到时候她会发现的不是“数据造假”，而是“数据过时”。一份过期三天的环境报告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但它可以证明陆铮确实在隐瞒什么。
这就够了。
他需要的就是让她怀疑，但不让她确定。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艾琳又问了十七个问题。有些是关于基地设施的，有些是关于流放者人数的，还有些是关于凯尔那艘穿梭机的。陆铮一一回答，语气平稳，逻辑自洽，没有任何破绽。
破绽当然是没有的。三个月来他花在准备这场审查上的时间，比他花在种地上的时间还多。
最后艾琳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把那份三维结构图存进了便携终端的加密分区。
“今天的审查到此为止。”她说，“明天继续。”
陆铮点头，没有异议。他知道艾琳还需要时间去消化今天收集到的信息，也需要时间去分析那些样本和数据。而他需要的是在她分析之前，想好怎么解释那些“巧合”。
—
穿梭机降落的地点在基地东侧那片被废弃的停机坪上。艾琳的两名卫兵已经重新登上了舷梯，正在检查武器系统。陆铮站在舷梯下方，仰头看着那个即将关闭的舱门。
舱门的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三个月前流放者试图抢劫飞船时留下的。陆铮记得那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老巴罗用高斯钉枪打穿了三名暴徒的头骨。
物是人非。
三个月后的今天，他已经能够在同一片停机坪上，和帝国监察官平等对话了。
艾琳在舱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铮。”
“有。”
“你是个有趣的人。”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赞赏，“帝国很少派流放犯来管理试验站。你是第一个。”
“也许是因为我比较倒霉。”陆铮说，“别人挑剩下的地方，自然就落到了我头上。”
“也许吧。”
艾琳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舱门，金属板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陆铮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艘白色穿梭机升空、加速、消失在大气层的边缘。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最后被T-77永恒的风声取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小块墨迹，是他递出那份假报告时不小心蹭上的。伪造的文件名是“循环仓环境分析_第三十七周”，但真正的第三十七周报告此刻还躺在控制台的数据库里，锁着一层他三个月前就埋好的加密壳。
艾琳带走的不是真相，只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幻影。
他攥紧拳头，让那块墨迹在掌心里模糊成一团。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控制台走去。
屏幕上，被没收报告的文件名正在缓缓淡出画面，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跳动的红色警告：
【数据链路检测异常——来源：T-77深层地热区】
陆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下了清除键。
屏幕上跳出了一行新的提示：
【处理完成。是否生成替代文件？】
他选择了“是”。
新的文件名缓缓生成：循环仓环境分析_第三十七周_副本。
假报告变成了两份。一份在艾琳手里，一份在系统里。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