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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只留下无数人仰着脖颈,望着空荡荡的天空,久久未能回神。

江南,燕子坞。

水波轻拍着石岸。

慕容复 窗前,将那天道之言一字一字嚼碎了,咽下去。

潜龙榜……若我的名字能刻在上面,是否就能引来四方豪杰,共图复国大业?

这个念头像一簇火苗,倏地点燃了他的眼底。

眼下最要紧的,是取得姑母与表妹的助力。

想起表妹,他心头便漫上一阵复杂的涩意。

五年前还绕着他“表哥、表哥”

唤个不停的少女,不知何时起,眼神冷了,话也少了。

他起初不觉,待醒悟时,那道曾经触手可及的身影,已隔了重重帘幕,再不允他踏入曼陀山庄半步。

得失之间,滋味难言。

他曾拥有的未曾珍惜,想回头时,门已紧闭。

如今的慕容复,尚未被岁月与执念磨去全部温度。

他没有硬闯,只将一股郁气与懊恼压入心底,转而投向更刻苦的修行。

窗外,暮色渐合,水天一色,苍茫一片。

王语嫣不再从旁提点,他一身功夫便停滞不前,勉强摸到宗师门槛便再难寸进。

放眼九州年轻一代,这点修为实在算不得什么。

如今天道金榜再现,第二榜恰是潜龙榜——这岂非为他量身而设?他体内终究流着大燕皇族的血,若真能登榜,复国大业或许便不再遥不可及。

这念头自然美好得过分。

莫说能否上榜尚是未知,即便真名列榜上,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后裔,竟还做着 旧梦。

先前那些议论并非没有道理:倘若慕容复当真现身榜中,大宋朝廷岂会容他安然活着?纵使大宋暂且不动,北辽铁骑、西夏精兵、吐蕃部族,又怎会坐视一个 遗孤再度崛起?答案再清楚不过。

这般空想,终究只是痴人说梦。

咸阳宫深处,嬴政目光扫过阶下众子,眉心渐渐蹙紧。

能入他眼的,不过扶苏与胡亥二人。

长子仁厚有余,却失之优柔,满腹儒家道理反倒成了枷锁。

若将江山交到他手中,怕是用不了多少年便会分崩离析。

幼子机敏狡黠,手段却阴狠毒辣,总爱玩弄些见不得光的把戏,终究难担大任。

想到此处, 中涌起一阵烦闷。

泱泱大秦,竟寻不出一个能接续江山的孩子,莫非真是天意如此?

“潜龙榜……”

他于心底冷冷一哼。

一丝悲凉随之漫上心头。

难道大秦的气运,到他这一代便要转向衰微?若是阿房与那孩子还在……那孩子出生时天现异象,不到两岁便能诵尽百家典籍,偶尔几句治国之论,竟能切中要害。

他至今记得那份欣喜。

可惜临近三岁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笼罩咸阳。

起初他以为刺客是冲着自己而来,待到血雾散尽,才惊觉对方真正的目标是阿房母子。

此后数年,他翻遍每一寸疆土,再未寻得半点踪迹。

那一的咸阳,长街尽赤。

宗师陨落,大宗师重伤, 之怒化作漫天血雨。

如今十多年过去,黑冰台仍在暗处搜寻,东皇太一以星象推演,却只得出“此二人已不在九州”

的谶言——或许,他们早已不在人世。

只是……

长安未央宫中,刘彻亦陷于相似的苦恼。

新废的太子之位空悬,余下诸子皆平庸无奇。

此番潜龙榜现世,大汉怕是要沦为陪衬了。

与此相反,大唐宫阙内却弥漫着欣悦之气。

望着阶下几个儿子,眼底透出光亮。

太子承乾、三子恪、四子泰,在他眼中皆有登榜之资。

而他最寄予厚望的,终究是东宫那位。

“承乾,”

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许,“潜龙榜将启,此番定要争得高位。

若能夺下榜首,便是为大唐挣足了颜面。”

“儿臣明白。”

李承乾垂首应道,袖中指尖微微发颤。

这正是一个向所有人证明的时机——让那些暗藏心思的弟弟们看清,谁才是天命所归的储君。

有我在,你们永远只能仰望。

父子二人沉浸在各自的畅想中,未曾留意殿角群臣晦暗交错的目光。

袁天罡立于柱影之下,指节无声掐算,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波澜。

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像是拂过水面的微风般转瞬即逝。

李淳风的目光从师父侧脸掠过,只一瞥便收回。

袁天罡以极轻微的幅度摇了摇头,那动作隐蔽得如同烛火在风中颤了一下。

李淳风领会了那无声的告诫,垂下眼帘不再作声。

应天府宫阙深处,朱元璋的笑声在殿柱间回荡。

他认定潜龙榜首非朱标莫属——这些年从各方探得的消息里,大秦、大汉、大唐那些皇子,没一个能及得上自家太子半分。

更何况,朱标早已握有近乎与他等同的权柄,储君之位稳如磐石。

有时他甚至会冒出个念头:若此刻太子真要……他怕是会立刻命人燃 竹,随即退居深宫颐养天年。

只是这孩子样样都好,唯独缺了份伐决断的锐气。

好在岁月尚长,总有时间慢慢雕琢。

“标儿,”

朱元璋的声音沉厚如钟,“一月后的榜单,可得给为父挣个脸面。”

朱标唇瓣动了动,话未出口便被截断。

“怎的,心里没底?”

“非是没底……”

朱标斟酌着词句,“儿臣自忖不输诸国皇子,可九州辽阔,隐世之人不知凡几……”

“放宽心,”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咱信你。”

“儿臣……定当竭力。”

朱标深吸一口气。

“这才像话!”

洪亮的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飘落。

阶下群臣亦面露笑意,他们对这位储君的期许,早已融进每的奏章与朝议之中。

洛阳宫室内,杨广的视线在金榜与阶下几个身影间来回移动。

他比谁都清楚自家儿子的斤两——能挤进末尾已是侥幸,更多的,不敢奢求。

开封殿中,赵匡胤的目光扫过空荡的御座之侧,最终落向某个垂首而立的身影。

他感知到那副恭敬姿态下蛰伏的野心,如同冰层下暗涌的河流。

这未必是坏事,却也绝非好事。

或许那张即将展开的榜单,会照出某些藏在阴影里的轮廓。

从草原到南疆,从西陲到东海,无数道目光聚焦于苍穹之上渐渐凝聚的金色字迹。

当然,那些已登至强榜的名字,同样被各方势力反复咀嚼——对王朝而言,他们是活着的镇国重器。

金榜现世后,无论庙堂之高还是江湖之远,暗流都已开始涌动。

而此时,移花宫深处的少年正将视线投向宫门之外。

榜单于他不过浮云,他真正在意的是那道越来越清晰的召唤,像脉搏在虚空深处律动。

“月姨,星姨,”

少年转身望向那两袭白衣,“金榜既已落幕,我能否……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这般急着离开?”

邀月眼尾微垂,嗓音里浸着似真似假的哀戚。

“琛儿可是厌了与我们相伴?”

怜星指尖轻抚袖口褶皱,声线柔得像要化在风里。

少年怔住了,目光在两张容颜间游移——若说怜星作此态尚可理解,可向来清冷的邀月竟也……

月华如水倾泻窗棂时,那总立在廊下凝望夜色的身影竟也换了副模样。

这哪里还是传闻中那位霜雪为骨、连目光都淬着寒意的移花宫之主?倒像是……倒像是市井巷弄里那些惯会逗弄孩童的寻常妇人。

可这般的逗弄落在自己身上,竟也不觉得讨厌。

明知眼前这幕是她们心血来排演的一出戏,他也就顺着那递来的戏本子往下念。”头一回离宫去外边走走,心里难免雀跃些。”

“这般说来,我们随你一道岂不更好?这宫墙里的景致,这些年也看得腻了。”

那声音里掺着似真似假的慵懒。

他呼吸微微一滞。”……还是不必了罢。”

话出口时,连自己都觉出几分气弱。

若真让这两位跟在身侧,与困在移花宫的高墙内又有何分别?江湖该有的 与自在,怕是连影子都摸不着。

他心底甚至掠过独自上路的念头,只是这念头刚浮起便晓得荒唐——在所有人眼里,他不过是个连拳脚都未习过的寻常人,这般妄想独自闯荡,与痴人说梦无异。

“嗯?”

尾音轻轻一挑,那道目光便扫了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琛儿这是嫌我们碍事了?还是怕我们跟在旁边,绊住了你去结识那些江湖里花儿朵儿似的人?”

“怎会!”

他急急辩道,颊边却不受控地漫开薄红,“有姨娘相伴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

接连两个“只是”

在舌尖打转,终究没能吐出像样的下文。

他无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耳,又去搔了搔额角,一副 到角落无处可逃的窘态。

他未曾看见,自己这般情状落进周围几人眼中,却让那些惯常清冷的眉眼都染上了极淡的笑意。

尤其是立在灯影边的那一位,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

多久没见他露出这般模样了?幼时还会扯着衣袖软声央求,后来年岁渐长,身形抽高了,眉目间那份稚气也一褪去,竟像是忽然之间就沉稳得过了头。

不止将宫中事务打理得纹丝不乱,连喜怒哀乐都敛得极深,深得让人有些无措。

那几年,心里空落落的感觉,至今还记得清晰。

或许正因如此,这些时里,她们总爱寻些由头这般逗他。

瞧见他无可奈何又急于分辨的模样,心底便会泛起一丝久违的柔软与欣悦,而后再放缓了声音,细细安抚一番。

此番自然也不例外。

随他同去江湖本是句玩笑,但那片天地终究不是移花宫。

暗处的锋刃,无声的算计,哪里少得了?更教人悬心的,是他那身“丝毫不懂武功”

的幌子。

玩笑归玩笑,该叮嘱的,该告诫的,一句也不能少。

他是她们放在心尖上,仔细护了这么多年的珍宝。

一声轻笑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好了,不迫你了。

是该放你出去见识见识了。

只是你始终不肯习武……江湖 里,终究是拳掌刀剑说了算的理多。”

话音顿了顿,转为更柔和的调子,“不过也无妨。

有我们在,还有月奴她们跟着,谅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轻易来触这个霉头。”

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那点窘迫瞬间散得净。”星姨放心,我只是去看看,绝不主动招惹是非。”

“招惹了又如何?”

另一道声音接过话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不容置疑的护短,“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分毫。”

“宫主放心!”

侍立一旁的三人齐声应道,语气斩钉截铁,“属下必以性命护少爷周全。”

他听着,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既对那霸烈到近乎蛮横的维护感到无言,也对眼前三人视死如归般的郑重感到哭笑不得。

难道在她们看来,自己就这般不济事么?

他暗自摇了摇头。

有些 ,此刻还不是说破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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