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贝在陈浩怀里渐渐安静下来，抽泣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偶尔的、不由自主的吸气声。
陈浩感觉到她小小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像是哭累了，又像是终于在这个陌生父亲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陈浩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个单身汉，每天的生活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简单到近乎单调。
他从来没想过结婚，更没想过会有孩子——在非洲那几年，见多了生死，他对“家庭”这个概念既向往又恐惧。
向往那种有人等自己回家的温暖，恐惧那种可能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
可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就在他怀里。
她呼吸轻柔，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到他身上，那么真实，不容否认。
这是他的女儿。
他和温莎的女儿。
温莎。
陈浩的思绪飘回到四年前。
那个金发碧眼、笑容灿烂的英国姑娘。
她穿着沾满尘土的白大褂，在临时医疗站的帐篷里忙碌，动作麻利地为伤员清洗伤口、包扎。
她说话时语调轻快，带着明显的英国口音，但和陈浩交流时总是放慢语速，怕他听不懂。
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天。
但那几天里，他们聊了很多——陈浩讲他在雇佣兵团的经历，温莎讲她在非洲做志愿医生的见闻。
他们都避开了那些过于沉重的话题，比如战争，比如死亡，只是聊一些琐碎的、轻松的事情：家乡的食物，喜欢的音乐，小时候的趣事。
最后一晚，他们喝了点酒。
是温莎带来的，一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威士忌。
酒不算好，但在荒漠的夜晚，有酒，有篝火，有一个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就已经足够。
后来……
陈浩摇摇头，把那些过于私人的回忆暂时压下去。
他更关心的是现在：温莎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把女儿送过来？
从苏姗的描述来看，温莎生下莉莉贝后独自抚养了她三四年。
这说明温莎很爱这个女儿，否则不会一个人辛苦把孩子带大。
可既然如此，为什么突然要把女儿送走？
而且不是自己送来，是托朋友送来？
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而且是很严重的事。
陈浩低头看着莉莉贝。
小女孩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抽动一下。
“莉莉贝。”陈浩用英语轻声叫她的名字。
莉莉贝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陈浩犹豫了一下，还是用英语开口问道：“莉莉贝，你知道妈妈去哪里了吗？”
莉莉贝慢慢睁开眼睛，那双蓝眼睛里还蒙着一层水汽。
她看着陈浩，摇了摇头。
“不，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妈妈说她要离开一段时间。”
陈浩的心一紧：“妈妈有没有说她要去哪里？或者她为什么要离开？”
莉莉贝又摇头，小嘴瘪了起来，像是又要哭：“她只是说她必须走。她把我抱得很紧，告诉我要做个好女孩。”
“那妈妈有没有说过她遇到了什么麻烦？”陈浩追问，“或者她有没有生病？受伤？”
莉莉贝想了想，还是摇头：“妈妈没说。但是……但是她最近咳嗽得很厉害。有时候咳得喘不过气来。”
陈浩眉头紧锁。
咳嗽？
病得很重吗？
他换了个问法，语气更温和：“莉莉贝，你能告诉爸爸，你和妈妈以前是怎么生活的吗？你们住在哪里？妈妈平时做什么工作？”
莉莉贝似乎对这个话题更熟悉一些，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小手无意识地抓着陈浩的衣服。
“我们住在一个大房子里。但是没有和别人一起住。只有我和妈妈。”莉莉贝回忆着，
“妈妈没有去工作。她一直在家陪着我。有时候苏姗阿姨会来看我们，她总是带钱给妈妈。妈妈说那是想帮助我们的朋友给的。”
陈浩听出了其中的蹊跷。
没有工作，靠朋友资助生活？
这听起来不太对劲。
温莎是医生，就算要照顾孩子不能全职工作，也不至于完全靠别人接济吧？
除非……除非她不能工作？
或者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
“还有其他人来看你们吗？”陈浩问，“除了苏姗阿姨之外？”
莉莉贝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害怕。
她往陈浩怀里缩了缩，声音更小了：“最近……最近有一些陌生人。他们来我们家。
妈妈从窗户看到他们，她非常害怕。她把我藏在衣柜里，告诉我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陈浩的心提了起来：“陌生人？什么样的人？他们做了什么？”
“我没看清楚。妈妈不让我看。”莉莉贝说，
“但是我听到他们说话。他们听起来……很生气。他们说妈妈必须放弃什么东西。妈妈哭着说不。”
“后来呢？”陈浩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们就走了。但是妈妈非常害怕。她收拾了我们的行李箱，说我们必须去中国找你。她说你会保护我们。”
陈浩感觉喉咙发。
保护她们？
温莎遇到了什么危险，需要他来保护？
“那为什么最后是苏姗阿姨带你来的呢？”陈浩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为什么妈妈没有一起来？”
莉莉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有一天苏珊阿姨来了，和妈妈在另一个房间里谈话。
他们谈了很久。然后妈妈出来时，眼睛都红了。
她抱住我说苏珊阿姨要带我去游乐园，然后我们再一起去找你。但是…”
她抽泣着，说不下去了。
陈浩轻轻拍着她的背：“但是什么？”
“但是我们没有去游乐园。我们去了机场。苏姗阿姨买了票，我们上了飞机。
直到在飞机上，她才告诉我要去中国找你，而且妈妈不来了。
我哭啊哭，我想回去，但是苏姗阿姨说我们不能回去。她说妈妈希望我和你在一起。”
莉莉贝说完，把脸埋进陈浩怀里，又开始小声哭泣。
陈浩抱着她，脑子里快速整理着刚才听到的信息。
第一，有陌生人找上门，让温莎感到恐惧。
这些人要温莎“放弃”什么东西——很可能就是莉莉贝。
所以温莎才决定带着女儿来找他，寻求保护。
第二，温莎生病了，咳嗽得很厉害。
这可能就是她不能自己来的原因——如果病得很重，长途旅行确实困难。
但陈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只是生病，温莎大可以等病好一些再来，或者至少提前联系他，让他去英国接她们。
为什么这么匆忙？为什么让苏姗带着孩子就走，自己却失联了？
而且，那些“陌生人”是谁？
他们为什么能让温莎这么害怕？
温莎到底隐瞒了什么？
陈浩越想越觉得不安。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莉莉贝，小女孩已经哭累了，又睡着了，但睡梦中还在抽噎。
无论如何，他得去英国一趟。
他得找到温莎，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管他们之间有没有感情，温莎是他女儿的母亲，而且她现在可能遇到了麻烦，他不能坐视不管。
但去英国需要钱。
机票、住宿、可能还要请人帮忙调查——这些都需要钱。
陈浩算了算自己的存款，不多，勉强够他和莉莉贝生活几个月。
如果要去英国，他得再多攒点。
而且还有莉莉贝的安置问题。
他不能带着一个三岁半的孩子去英国找人，太危险了。
但如果把莉莉贝留在国内，他又不放心——那些让温莎恐惧的“陌生人”，会不会也来找莉莉贝？
陈浩感到一阵头疼。
这一切都太复杂了，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范围。
在非洲的时候，他面对的是明确的敌人：持枪的武装分子，埋在地下的地雷，荒野里的毒蛇猛兽。
那些问题都有明确的解决方法：开枪，排雷，躲避或死。
可现在，他面对的是迷雾一样的谜团：消失的爱人，神秘的危险，突如其来的父亲身份。
没有明确的敌人，没有清晰的解决方案，只有一大堆问题和不确定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