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直升机在夜色的掩护下,贴着树梢飞行。
螺旋桨的轰鸣声在密闭的机舱里震耳欲聋,但陈衡的心跳却很平静。他坐在机舱的左侧,狙击竖在两膝之间,双手轻轻地搭在枪身上。刘闯坐在他对面,正在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武器——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短突击。
机舱里还有另外六个人——李锐带领的第一小组。两个小组将在不同的地点机降,然后分别渗透到各自的攻击位置。
“五分钟!”飞行员的声音通过机内通信传来。
所有人站起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陈衡拉了拉狙击的枪带,确认背囊的扣具全部扣好,摸了摸腰间的和刀具。一切就绪。
“准备机降!”
机舱门打开,夜风裹着丛林湿的气息灌进来。陈衡站在舱门口,看着下方漆黑一片的丛林——树冠像一片黑色的海洋,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三、二、一——放!”
陈衡顺着绳索滑降下去,在距离地面大约十米的地方松开绳索,落地时屈膝缓冲,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刘闯紧随其后,然后是李锐小组的其他成员。
直升机在完成投放后迅速拉起,消失在了夜空中。螺旋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丛林的虫鸣声取代。
“各小组按计划展开。”李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无线电静默,除非发现目标或遭遇危险。H时——零四三零。”
陈衡看了看GPS手表——零二一五。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
他和刘闯在黑暗中快速移动,沿着预定的渗透路线向西侧的高地前进。这段路大约三公里,但全是山地丛林地形,坡度陡峭,植被密集。他们需要在不使用手电筒的情况下,在两个小时之内到达预定位置。
这对陈衡来说不算什么。他在边防七连的巡逻经验让他对这片丛林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哪里的坡度会变陡,哪里的植被会变密,哪里的地面会有暗沟,他都心中有数。
刘闯虽然块头大,但在丛林中的行动却出奇地灵活。他跟在陈衡身后,每一步都踩在陈衡踩过的地方,确保不会发出额外的声响。
一个半小时后,他们到达了预定位置——一个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南出口的高地。高地上有一片岩石,岩石之间的缝隙刚好可以容纳一个人趴下射击。
陈衡架起狙击,通过瞄准镜开始观察下方的山谷。
山谷中有一片用伪装网覆盖的建筑群——大约五六栋木屋,围成一个半圆形。中间有一栋较大的建筑,屋顶上竖着一天线。营地周围有三道警戒线——铁丝网、绊发雷和流动哨。据热成像仪的显示,营地内有大约十五到二十个热源,大部分集中在中间那栋大建筑里。
“鹰眼已就位。”陈衡用最低的声音报告。
“猎手已就位。”李锐的声音很快回复——他的小组已经从东侧到达了攻击位置。
“H时还有二十分钟。”
陈衡把瞄准镜对准了营地周围的两个固定哨位——一个在东侧入口,一个在北侧高地。这两个哨位是他的目标。在行动开始的第一时间,他需要同时清除这两个哨兵——或者至少让他们无法发出警报。
这需要极高的射击速度和精度。两个目标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三百米,而且位于不同的方向。他需要在几秒钟内完成两次射击,两次都要命中要害。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瞄准镜上。
二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衡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保持着轻微的张力。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心跳降到了每分钟五十次以下——这是狙击手在射击前的理想状态。
“突击组准备。”李锐的声音像一绷紧的弦。
“鹰眼准备。”
“三、二、一——突击!”
陈衡扣下扳机。
第一发击中了东侧入口的哨兵——头部,太阳位置。那个人的身体向侧面倒去,无声无息地摔在地上。
陈衡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枪口的转向,把瞄准镜对准了北侧高地的哨兵。那个哨兵已经听到了什么——也许是从耳机里传来的同伴倒下的声音,也许是飞过的破风声——他正在转身,嘴巴张开——
第二发在他完成转身之前击中了他的左。
两个哨兵,两发,三秒钟。
“哨位清除。”
“突击组突入!”
李锐小组从东侧冲入了营地。六个突击队员像六道黑色的闪电,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突进。消音武器发出的“噗噗”声在夜空中此起彼伏,伴随着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营地里的武装人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大部分人在睡梦中被惊醒,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击毙或控制。但很快,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反应过来了——他们开始还击,枪声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接触!正面接触!”李锐的声音在耳机里急促地响起,“对方有重火力,请求支援!”
陈衡的瞄准镜迅速转向交火区域。他看到了三个武装人员躲在一辆卡车后面,用一挺轻机枪向突击组的方向扫射。打在岩石和树上,溅起一片片碎屑。
他调整瞄准镜,把十字准星压在那个机的头上。
“砰——”
机的头猛地向后一仰,身体软倒在车顶上。副射手愣了一下,伸手去拉机枪,陈衡的第二发击中了他的肩膀,他惨叫着倒在地上。第三个武装人员转身就跑,陈衡的第三发追上了他,击中了他的后背。
“机枪点清除。”
“得漂亮!”李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继续推进!”
突击组继续向营地中心推进。抵抗的枪声越来越稀疏,大部分武装人员已经被消灭或投降。但陈衡注意到一个问题——中间那栋大建筑里,还有热源在移动。不是普通的移动——是在快速地向南移动。
“猎手,鹰眼报告,大建筑内有人向南侧移动,疑似试图从南出口逃脱。”
“收到。鹰眼,注意南侧。”
陈衡把瞄准镜转向南侧——那是一条通往山谷深处的小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丛林。如果阮文东从这条路跑,他的位置正好可以覆盖整条路线。
果然,三十秒后,大建筑的南门被推开,三个人影从里面冲了出来,沿着小路向南狂奔。
三个人。中间的那个——身材高大,穿着一件黑色作战服,头上戴着一顶奔尼帽。他跑路的姿态,和那个夜晚在夜视仪中看到的一模一样。
阮文东。
陈衡的十字准星压在了他的身上。距离——五百三十米。风向——从右向左,每秒两米。目标正在全速奔跑,需要计算提前量。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但他没有扣下去。
阮文东跑在三个人中间,前面有一个护卫开路,后面有一个护卫殿后。如果他现在开枪,可以击中阮文东,但可能不是致命伤——在奔跑状态下,五百三十米的距离,命中要害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如果只是打伤他,他可能会被护卫拖走,或者被藏在丛林中的某个备用接应点接走。
更重要的是——旅长说过,如果可以,优先抓捕。阮文东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
“猎手,鹰眼报告,目标从南侧逃脱,正沿着山谷小路向南移动。我正在追踪。请求授权——击毙或抓捕?”
耳机里沉默了三秒——这短短的三秒在战场上像三个世纪一样漫长。
“授权抓捕。如抓捕不可行,击毙。”
“鹰眼明白。”
陈衡收起狙击,拍了拍刘闯的肩膀。“走。跟上去。”
两个人从高地上滑下来,沿着山坡向南侧移动。他们的速度比阮文东快——下坡的优势让他们很快拉近了距离。
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陈衡能听到前方奔跑的脚步声了——急促、沉重,带着喘息。阮文东的人已经跑了将近一公里,在丛林中全速奔跑这么长的距离,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体能消耗。
两百米。
陈衡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和刘闯蹲下来。他重新架起狙击,通过瞄准镜观察前方的情况。
阮文东和他的两个护卫在一棵大榕树下停了下来。三个人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气,阮文东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在夜视仪中看起来油光光的。
他在用越南语对两个护卫说着什么。陈衡听不懂,但从他的肢体语言来看,他正在下令——让两个护卫回头阻击追兵,给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两个护卫点了点头,端起枪,开始往回走。
“两个护卫回头了,距离我们大约一百五十米。”陈衡低声对刘闯说,“我来对付他们。你继续追阮文东。”
“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他在逃跑,体能已经消耗了大半。你对付他没问题。”
刘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那你小心。”
两个护卫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陈衡把狙击换成了——在这种距离上,狙击太长了,不适合近距离交战。他的右手握着,左手持着战术手电,身体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
三十米。二十米。
两个护卫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他们走得很谨慎,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
十米。
陈衡从树后闪了出来。
战术手电的强光直射在第一个护卫的脸上,瞬间致盲。那个护卫本能地抬手遮眼,嘴巴张开要喊叫——陈衡的已经顶在了他的下巴上,消音器发出“噗”的一声轻响,那个人的身体软倒在地。
第二个护卫反应很快——他在陈衡闪出来的同一瞬间就开始转向,枪口指向陈衡的方向。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的枪口转得太快了,身体没有跟上,导致重心不稳。
陈衡抓住这个瞬间,一个侧步贴近他的身体,左手抓住他的枪管往旁边一推,右手的直接抵在了他的肋部。
“噗——”
第二个护卫也倒下了。
整个过程不到四秒。
“解决了。”陈衡对着耳机说。
“追上了。”刘闯的声音传来,“阮文东被我堵在一条沟里。他不投降,还在抵抗。你快点过来。”
陈衡拔腿就跑。
两百米的距离,他在四十秒内跑完。当他到达刘闯的位置时,看到的场景是——
刘闯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被压制得抬不起头。阮文东躲在二十米外的一条深沟里,用在还击。他的枪法很准——每一发都打在刘闯藏身的石头边缘,溅起的碎石打在刘闯的脸上。
“他的枪法不错。”刘闯缩着脖子说,“我已经被他压制了快一分钟了。”
陈衡观察了一下地形。阮文东藏身的沟渠大约有一米五深,两侧是泥土和树。沟渠的走向是从东南向西北,阮文东的位置在沟渠的中段,背靠一个转弯处,有天然的掩体。
正面突击很难——沟渠只有一条通道,而且完全暴露在阮文东的射界内。如果从正面冲过去,等于送死。
但陈衡注意到一个细节——沟渠上方的植被。有一棵大树的系暴露在沟渠的边缘,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屋檐”。如果从那个位置跳下去,可以直接落在阮文东的身后。
“我从上面下去。”陈衡指了指那棵大树。
刘闯看了看那个位置,皱起了眉头。“太冒险了。那个位置的土质松软,你跳下去的时候可能会滑倒。而且他不一定会给你落地的机会。”
“所以你要帮我吸引他的注意力。”
刘闯咬了咬牙。“行。你准备好了告诉我。”
陈衡把狙击和背囊卸下来,只带了一把和一把刀。他悄悄地绕到了那棵大树的上方,蹲在沟渠的边缘。
他对着耳机轻轻地敲了两下——准备好了。
刘闯开始了他的表演。他从石头后面探出头来,对着沟渠的方向大喊:“阮文东!你跑不掉了!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你的安全!”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的枪声。阮文东显然不相信任何“保证”——他的连续射击,把刘闯重新压回了石头后面。
就在枪声响起的瞬间,陈衡跳了下去。
他的身体从三米高的沟渠边缘坠落,双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阮文东的注意力完全被刘闯吸引,等他听到身后的动静时,陈衡已经落在了他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
阮文东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没有回头,直接一个侧滚翻,同时向后甩了一枪。从陈衡的耳边飞过,带着灼热的空气,打在了身后的泥土里。
陈衡没有给他第二次开枪的机会。他一个箭步冲上去,一脚踢向阮文东握枪的手腕。这一脚带着他全身的重量和惯性,准确地命中了阮文东的腕关节。
飞了出去,落在沟渠的泥水里。
阮文东在地上滚了一圈,迅速爬起来。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野兽般的光芒——陈衡永远不会忘记。
“中国人。”阮文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笑容,“你就是那个一直在追我的人。”
陈衡没有回答。他站在沟渠里,面对着这个他追了将近一年的人。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出击。
“你了我的战友。”陈衡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阮文东笑了。那种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意,只有一种纯粹的、冷酷的嘲讽。
“我过很多人。”他说,“不记得是哪一个了。”
陈衡的眼神没有变化,但他的拳头攥紧了。
阮文东忽然发动了攻击——他的速度快得像一条蛇,一个低扫腿踢向陈衡的膝盖,同时右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匕首。
陈衡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低扫腿,同时左手下压,格挡住匕首的刺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沟渠中回荡。
阮文东的匕首攻击连绵不绝——刺、划、撩、挑,每一招都直奔要害。他的刀法是在实战中磨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简洁、狠辣、致命。
陈衡用手臂和手掌格挡、闪避,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他的前臂被匕首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落,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阮文东又一次刺来——直刺,目标是陈衡的腹部。陈衡侧身闪避,同时右手抓住了阮文东握刀的手腕,左手一肘砸向他的面部。
阮文东偏头躲开了肘击,但陈衡的第二招已经跟了上来——他抓住阮文东手腕的右手猛地向外翻转,同时一个膝撞顶向他的腹部。这是铁牛教的关节技——反关节擒拿。
阮文东的腕关节发出一声脆响,匕首脱手落地。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弯曲,但他在弯腰的瞬间,一个头槌撞向了陈衡的鼻梁。
陈衡的头猛地向后仰,眼前一阵发黑。鼻血喷涌而出,糊住了他的嘴巴和下巴。他踉跄了一步,但死死地抓住阮文东的手腕没有松开。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在泥泞的沟渠中翻滚。泥土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他们撞在沟渠的墙壁上,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阮文东在近身缠斗中展现出了惊人的力量——他的体格比陈衡大了一号,肌肉结实得像钢筋。他一只手被陈衡控制着,另一只手掐住了陈衡的喉咙,拇指用力地压向气管。
陈衡的呼吸被切断了。他的脸开始发紫,眼球充血,视野逐渐模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子从指缝中漏下去。
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右手松开阮文东的手腕,握成拳头,一拳砸在了阮文东的耳朵上——不是耳廓,是耳道。这一拳是铁牛教的“聋子拳”,击中耳道会破坏内耳的平衡系统,导致剧烈的眩晕和失衡。
阮文东的眼睛瞬间失焦了。他的身体向一侧倾斜,掐住陈衡喉咙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陈衡抓住这个机会,一个翻身骑在了阮文东的身上。他的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一拳、两拳、三拳、四拳——打在阮文东的脸上、头上、脖子上。
第一拳,鼻梁塌陷。第二拳,颧骨碎裂。第三拳,门牙断裂。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打哪里了,只是机械地、疯狂地挥着拳头。
他的指节上的皮肤已经全部磨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然后是骨头。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阮文东的——糊满了他的拳头。
“陈衡!够了!”
一双手从身后抱住了他,把他从阮文东的身上拖开。是刘闯。他的大块头像一堵墙一样,把陈衡死死地箍住。
“够了!他已经被你打晕了!你再打就把他打死了!”
陈衡挣扎了几下,然后忽然停止了动作。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头刚刚结束厮的野兽。
他低头看着躺在泥水里的阮文东——那张脸已经面目全非,鼻梁塌陷,颧骨碎裂,嘴唇撕裂,满脸是血。他的眼睛紧闭着,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刘闯松开陈衡,蹲下来检查阮文东的脉搏和呼吸,“还有气。快,叫医疗后送!”
陈衡跪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鼻子还在流血,滴在泥水中,洇出一片暗红色。他的双手血肉模糊,指节上的骨头隐约可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在五金厂搬过铁块、在冲床前站过无数个小时、在训练场上砸过沙袋、在边境线上握过枪的手——此刻沾满了血。
他没有感到内疚,也没有感到兴奋。他感到的是一种空虚——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像是一个在心里装了将近一年的东西,忽然被掏空了。
他闭上眼睛。
“张建。”他在心里说,“我给你报仇了。”
但很快,他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报仇。这是任务。这是职责。这是——一个军人对另一个军人的承诺。
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沟渠的墙壁。
刘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开始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你的手可能要废了。”刘闯一边包扎一边嘟囔,“指骨都露出来了,你打了多少拳?”
陈衡没有说话。他靠在沟渠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头顶的天空。天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晨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沟渠里。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医疗直升机在二十分钟后到达。阮文东被担架抬上了飞机,两个随行的军医在给他做紧急处理。他的伤势不轻——鼻梁粉碎性骨折、颧骨骨折、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损伤——但没有生命危险。
陈衡拒绝上飞机。“我没事。”他对军医说。
军医看了看他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看了看他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给他做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然后说:“回去之后立刻去医院拍片,你的指骨可能有骨折。”
陈衡点了点头。
直升机升空后,营地里只剩下陈衡和刘闯,以及李锐小组的几个队员。其他人正在清理战场、收集情报、押送俘虏。
陈衡坐在一棵倒下的大树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晨光已经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色,山间的雾气在阳光中缓缓升腾,像大地在呼吸。
“你还好吗?”刘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还好。”
“你的手——”刘闯指了指他的绷带,“回去得好好养。可能得养一阵子。”
陈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色的绷带上已经渗出了血,指节的位置鼓鼓囊囊的,像包着几个小球。
“没关系。”他说,“手可以养好。”
刘闯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陈衡问。
“我在想——”刘闯挠了挠头,“你刚才打他的时候,那个样子……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你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挺冷静的一个人,但刚才你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疯子。”刘闯说完,又赶紧补充,“我不是骂你。我就是说……那个人对你有那么大的仇恨吗?”
陈衡沉默了很久。
“他了我的战友。”他终于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在我的面前。在我的眼皮底下。我趴在一百米外的草丛里,看着他带人越境,看着他开枪,看着他跑掉。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到那个人的脸。训练的时候能看到,巡逻的时候能看到,吃饭的时候能看到,睡觉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像一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现在呢?”刘闯问,“现在了吗?”
陈衡想了想。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它变小了。”
刘闯不明白他说的“它”是什么——是仇恨,是痛苦,还是那个一直困扰着他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陈衡的肩膀,站起来,去收拾装备了。
陈衡一个人坐在那棵倒下的大树上,看着晨光中的群山。
他的口袋里有三样东西——一张沾着血的入党申请书,一枚磨毛了边的边防七连臂章,还有一颗从张建牺牲现场捡回来的弹壳。这三样东西,他一直带在身上,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手心里。弹壳在晨光中闪烁着黄铜色的光芒,申请书上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暗褐色,臂章的边缘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张建。”他低声说,“我们回家了。”
他把三样东西重新放回口袋,站起来。
远处,营地的清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李锐正在指挥队员们搬运缴获的物资和文件。刘闯扛着一个大箱子从木屋里走出来,看到陈衡,冲他喊了一声:“走了!收队!”
陈衡背起狙击,迈开步子,朝集结点走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作战靴踩在丛林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晨光透过树冠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的身后,是那条蜿蜒的国境线——他曾经用脚丈量过无数次的地方。在他的前方,是回家的路——一条穿过丛林、越过山脊、通向营区的路。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是郑峰在第一次带他巡逻时说的:“小子,从今天起,你身后十亿人的睡觉质量,就看你站得稳不稳。”
他站得很稳。
一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