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力满这老头脑子很活。
改革开放以后,不少外国人跑来这边玩。
他就靠给老外当向导,挣了不少钱。
前几天,他又带了一帮外国人进沙漠。
结果人家没回来,他自己倒先回来了。
政府一听,这事当然不能不管。
可安力满嘴硬得很,一问三不知。
没办法,只能先把人和骆驼一起扣下。
胖子听完,忍不住问。
“王所长,这老头到底靠不靠谱啊?”
王八万所长耸耸肩,一脸见怪不怪。
“估计是价钱没谈拢,把人扔沙漠里了呗。”
胡明站在边上,一直没吭声。
可他心里明白。
那帮所谓的老外,不是被扔了。
是死在沙漠里了。
很快,几人被带到一个小房间。
屋里光线昏暗。
安力满正蹲在角落里,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念咒。
陈教授先礼后兵,客客气气开口。
“老哥哥,我们是考古队的。”
“想请你给我们带路,做我们的向导。”
安力满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进沙漠?”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就淡了。
在他眼里,别的都不重要。
钱最重要。
杨雪莉也脆。
“只要你愿意帮忙,价钱好说。”
安力满一听,神情果然变了。
他上下打量杨雪莉两眼。
光看穿着打扮,他就知道,这女人不差钱。
这时,胡八一却故意转头,冲胡明说道:“外头那群骆驼咋瘦成那样了?”
安力满一听,蹭地站起来,冲着王八万就急了。
“王八万,你把我的骆驼咋了嘛!”
胖子一时没听清,脱口而出。
“王八蛋?”
“是王八万。”
胡明斜了胖子一眼。
等安力满和王八万吵得差不多了,安力满这才又转向杨雪莉。
“这个事情嘛……”
“如果我带你们进沙漠,骆驼能还给我吗?”
王八万一摆手。
“那肯定。”
“没骆驼,你还怎么带人进去?”
他这边也想配合工作,当场就把安力满给放了。
一出门,胖子两手兜,没什么耐心地问:“老头,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安力满慢悠悠说道:“那得看我的骆驼,啥时候吃饱喝足嘛。”
胡八一听得头都大了。
“那到底什么时候能吃饱喝足?”
安力满眼皮一翻,理直气壮。
“那就看你们的了嘛。”
杨雪莉都被说懵了。
“我们等你,你等骆驼,骆驼又等我们?”
“这到底什么意思?”
安力满一摊手。
“你们这帮人咋这么不明白呢?”
“没钱,怎么给骆驼买吃的喝的?”
“没吃没喝,我的骆驼怎么走嘛?”
胖子翻了个白眼。
“我就说吧,这老头眼里只有钱。”
杨雪莉却不在乎这些。
她最不缺的就是钱。
“没问题。”
“多少钱你说。”
“你只告诉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安力满咧嘴一笑。
“有钱就好说嘛。”
“很快就能出发。”
“两个月以后嘛。”
杨雪莉脸色顿时一沉。
“两个月后风季都过去了。”
安力满赶紧点头。
“对嘛。”
“现在是风季,风大得很,进去会死人的嘛。”
杨雪莉冷冷看着他。
“不是你自己说,一年四季都能进沙漠,风季也没什么吗?”
安力满脸都不红。
“我是说我一年四季都进过嘛。”
“可我又没说,我在风季进去过嘛。”
胖子听得火蹭蹭往上冒。
“老头,你搁这耍我们呢?”
“你本就没打算带我们走,是吧?”
“从派出所出来你就在这磨蹭时间,逗我们玩呢?”
安力满脆往那一坐,开始耍赖。
“我不是说了嘛,等风季过去就能走。”
说到底,他无非就是两样算盘。
一是想多要钱。
二来,风季也确实危险,他心里发怵。
这时候,胡明忽然开口了。
“既然这样,那也没必要再废话。”
“这老头,不用也行。”
“有这些骆驼就够了。”
“咱们去跟上面申请一下,把这些骆驼直接当没收充公的处理。”
“国家这么重视这次考古,不可能不同意。”
说完,他转身就带着人往派出所方向走。
胖子马上跟上,笑得一脸坏。
“对啊老胡。”
“这骆驼要是养不好,带进沙漠也是废物。”
“实在不行,咱们尝尝骆驼肉也挺好。”
安力满一听,整个人都快裂开了。
骆驼就是他的命子。
这帮人不光想没收。
还想吃肉?
他都快哭出来了。
真是一群活阎王。
被捏住命门以后,安力满瞬间老实。
“好好好,我答应,我答应嘛!”
“千万别动我的骆驼!”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死心,嘴里嘟囔着。
“就是这个钱的事情……”
胖子立刻在旁边添火。
“明子,要不算了。”
“咱们自己骑骆驼进去,不用这老头。”
这损招,胖子用得炉火纯青。
安力满顿时彻底服软。
“好嘛好嘛,钱你们看着给。”
“别带走我的骆驼就行。”
那一刻,安力满真觉得,今天自己是碰到了。
倒是杨雪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心里也清楚,这种手段确实不算厚道。
但她不缺钱。
回头报酬上,自然不会亏待安力满。
就在这时,胡明目光忽然落到安力满脖子上的玉佩上。
他眼神微微一动。
胡八一也顺着看了过去,脸色顿时变了变。
接着便走到安力满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安力满听完,神情也明显一震。
抬眼看胡八一时,眼里都多了几分惊讶。
杨雪莉和胖子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心里好奇得不行。
可胡明却心里有数。
胡八一多半也是看出来了。
这老头以前八成也是个土夫子。
两人嘀咕完以后,杨雪莉便跟安力满单独谈报酬。
胡明三兄弟对这事兴趣都不大。
不过看样子,他们谈得还挺顺利。
杨雪莉直接开出高价。
而且先进沙漠前就付一笔,回来后再补一笔。
安力满一听,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很快,几天后,安力满精挑细选出二十只骆驼,又带好各种物资,队伍终于正式出发。
临走前,胡明问胡八一和胖子。
“我让你们准备的东西,弄好了没有?”
胡八一应道:“放心,都备齐了。”
“你交代的那几样,我们还多买了一倍。”
“足够用了。”
“那就行。”
前几天,胡明特意让两人出去采购。
买的全是些常见药材和偏门玩意儿。
雄黄粉、大蒜粉、天南星粉、糯米粉、白芷。
胖子当时还一脸纳闷。
“明子,你一大早让我们买这些玩意儿啥?”
“准备烧烤蘸料呢?”
胡明当时差点没一巴掌抽过去。
“吃个屁。”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啥?”
“记着,这些是偏方。”
“雄黄粉、大蒜粉、天南星粉和糯米粉,按一样分量混一起,捣碎做成小球,晒,可以驱蛇。”
“雄黄再加白芷,混了点燃,能驱蛇虫。”
“沙漠里蛇虫蚁多,自己小心点。”
胖子听得笑两声,摸了摸鼻子。
不过最近西疆烤肉吃得他确实有点上头。
到现在还回味。
胡明见他那德行,只能摇头。
其实他空间里这类东西也不少。
但有人给报销,能省一点是一点。
至于九层妖塔那次系统奖励,也已经到账了。
是一套吐纳法。
名字叫《洗髓经》。
光听名字就知道,是洗筋伐髓、养生延寿那一类。
胡明这几天试着练了练。
效果居然相当不错。
身体明显比以前更强了。
出发后,安力满一边领路,一边也按照杨雪莉给的路线,跟众人讲起前方情况,让大家心里提前有个数。
“我说各位嘛。”
“现在是沙漠最危险的时候,都得小心嘛。”
“我们先从博斯腾湖那边走,沿湖道去西夜古城遗迹。”
“这段还算好认,不难走。”
“可要是再往里面去,能不能找到暗河河道,那就得看胡大大的意思了嘛。”
“你们最好多求求胡大大。”
“求他老人家你们。”
“要是怕了嘛,也可以求他让你们回去嘛。”
胖子骑着骆驼,慢慢靠近胡明和胡八一,压低声音嘀咕。
“明子,这安力满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从进沙漠开始,他就老有意无意地劝咱们回去。”
“这老小子绝对有问题。”
胡明一点不意外。
胖子看人这方面,有时候还真挺准。
尤其是这种心术不正的,他闻味都能闻出来。
胖子说完,又回头冲杨雪莉喊了一句。
“杨小姐,你最后到底跟安力满说了啥?”
“跟我透个底呗。”
大概是今天心情还行,杨雪莉难得没跟他呛。
“没什么。”
“就是提前给了他一点佣金。”
“让他给骆驼准备吃的喝的。”
胖子一听,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嘿,我说呢。”
“这才走了没三天,他就老劝我们回去。”
“合着钱先拿到手了。”
“这时候真回去了,他也不亏啊。”
“那不行。”
“老胡,明子,我得盯着这老头。”
“不然我不放心。”
说完,胖子一拍缰绳,骑着骆驼就紧紧跟到了安力满后面。
防着他跑路。
胡八一和胡明都默认了。
有胖子盯着,也好。
队伍走到博斯阿尔腾湖时,安力满先下了骆驼,面对湖泊跪了下去,神色无比虔诚,嘴里念念叨叨祈祷了半天。
完事后,才让大家装水。
众人装了足够多的水,挂在骆驼身上。
接着便迎着清晨的太阳,一路向东,去找古孔雀河的旧河道,再沿河道南下。
清晨的朝阳洒在沙海上。
满眼都是金灿灿的亮色。
“陈教授,这个湖名字怎么这么怪?”
“为什么叫博斯阿尔腾湖啊?”
叶一心第一次进沙漠,整个人都处在兴奋状态里。
看见什么都好奇。
看见胡杨,要问。
看见沙丘,也要问。
看见沙沟、碎石、枯木,一样不肯放过。
安力满被她问得头都大了,后面脆装没听见。
年轻人太能折腾,老头是真受不住。
叶一心只好又去问陈教授。
陈教授看着她那张被太阳晒得泛红的小脸,眼神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
“小叶啊,博斯阿尔腾湖的意思,是站立的湖。”
“因为湖里有三座湖心山,像立在水中一样。”
“古代它也叫鱼海。”
“这可是我国最大的内陆淡水吞吐湖之一。”
“孔雀河就是从这里发源,一路流进塔克拉玛深处。”
陈教授说起这些,几乎是张口就来。
显然熟得不能再熟。
叶一心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哦哦,原来是这样。”
这时,安力满忽然吹了声口哨,招呼骆驼加快脚步。
他那一声一出,后面整队骆驼立刻跟着提速。
这一手,看得叶一心、楚建、萨地鹏三个人满脸羡慕。
等走累了要休息,安力满又吹了个哨。
十几只骆驼整齐停下,接着纷纷趴卧在地。
三人更羡慕了。
休息的时候,他们还跑去逗骆驼,学着安力满吹口哨,喊口令。
可骆驼本不理他们。
安力满在旁边看得一脸鄙视。
要是谁随便学两下都能成,那他这饭碗早砸了。
短暂歇过后,队伍继续上路。
一路走在浩瀚大漠中,看着沙海起伏、光影变换,众人一开始心情都还挺好。
叶一心实在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唱起歌来。
楚建、萨地鹏也跟着和。
声音在空旷大漠里飘出去很远。
胖子听着听着也被带起来了,扯着大嗓门跟着唱,一路笑一路闹,玩得挺嗨。
胡明在后面看着,只是撇了撇嘴。
现在觉得好玩。
等真正进深处,有他们哭的时候。
胡八一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无奈。
沙漠边缘看看风景还行。
真进塔克拉玛深处,那就不是玩,是受罪。
别说别的,光一个流沙坑,就能活活把人吞进去。
到时候满嘴满鼻子都是沙子,想喊都喊不出来。
接下来的路,大家又走了很久。
胡明和胖子落在后头,骑着骆驼慢悠悠抽烟。
“对了老胡。”
胖子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你说杨雪莉一个米国人,跑咱们国家来,砸这么多钱找精绝古城,是不是惦记城里的宝贝?”
胡明皱了皱眉,直接否了。
“没那么简单。”
“就算真找到精绝古城,她空着两只手,怎么把那些宝贝带走?”
“你看牛心山那大墓,考古队挖了那么久,最后还得靠卡车拉。”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再说了,塔克拉玛是咱们国家的地盘。”
“精绝古城也是咱们国家的。”
“她一个米国人,敢明抢?”
胖子想都没想,摇头。
“不敢。”
两人正低声嘀咕着,前头的杨雪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她心里不用猜都知道,这俩八成又在编排自己。
不过她也懒得计较。
于是只是侧头问胡八一。
“胡明先生和王先生聊什么呢?”
“看起来挺开心。”
胡八一随口一笑。
“他们俩就那样,瞎扯。”
“别理他们。”
杨雪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前头带路的安力满身上。
“不过安力满大叔的确厉害。”
“你看这一路,他好像总能把胡杨、沙丘、残垣断壁连成一条路线。”
“像活的地图一样。”
胡八一点点头。
“行啊雪莉杨,观察挺细。”
“继续保持。”
说着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这一路下来,两人的关系倒确实缓和了不少。
可沙漠这种地方,新鲜劲一过,剩下的就只有枯燥和消耗。
时间一长,大家都蔫了。
一个个被太阳晒得发蔫,没精打采地坐在骆驼上,眼皮都快抬不起来。
“卧卧!”
安力满拍了拍头驼,让它停下卧倒。
后面的骆驼也跟着一只只趴下,伸长脖子趴在沙地上休息。
别人都累得不想动。
杨雪莉精神倒还不错。
她拎着相机四处拍。
咔嚓。
远处两座沙丘被她拍进了镜头里。
她低头看了眼照片,挺满意。
安力满坐在毯子上,斜着眼看她。
“那是圣墓山。”
“上面长着两朵五米多高的风蚀蘑菇。”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怪怪的。
“拍嘛。”
“趁现在还活着,多拍几张嘛。”
杨雪莉动作顿住,转头看他。
“安力满大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安力满瞄了她和陈教授一眼,眼里全是那种过来人看傻子的神情。
这些人进沙漠找精绝古城。
在他看来,和找死没区别。
“杨小姐嘛,回去吧。”
“能走到这里,已经算你们厉害了嘛。”
杨雪莉黛眉微蹙。
安力满这话,不止是劝。
里面还带着明显的轻视。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对考古这种事理解得很偏。
在他眼里,什么考古,什么发掘,说白了不就是挖坟。
和以前那些盗墓的没啥两样。
而他自己,偏偏又曾经就是这个的。
后来才金盆洗手,在这里安家,慢慢有了自己的信仰。
所以他看杨雪莉这群人,总觉得别扭又看不上。
偏偏还得靠这帮人挣钱。
“这里嘛,还不算真正的沙漠。”
“过了圣墓山,再往前走两三天,才是真正的黑沙漠。”
“那里埋了数不清的尸骨。”
“都是你们这种人嘛。”
说完,他拧开水袋,灌了一口马酒。
杨雪莉沉默了。
她知道,安力满不是在胡说。
甚至说得还算轻了。
可这点危险,吓不退她。
她从来不是会认命的人。
她转身朝另一边看去。
目光落在胡八一、胡明、胖子三兄弟身上。
不知为什么,心里那股底气一下又足了。
有这三个人在,她总觉得,很多事还有机会。
毕竟这三人没一个是普通人。
就连胖子,她都不敢说自己稳胜。
更别提胡八一和胡明了。
上过战场,还懂奇门风水。
这种人,本来就不是寻常角色。
所以,她对找到精绝古城,依然有信心。
“陈教授,安力满大叔说的是真的吗?”
叶一心听见那些话后,小脸一下白了不少,赶紧去陈教授那里找安慰。
陈教授看着她,眼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小叶啊。”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就那么一下。”
“既然是对的事,就别怕危险。”
“这才是考古的精神。”
胡明坐在几米外,听得嘴角抽了抽。
这老头,是真会说。
三言两语就把小姑娘的恐惧给压下去了。
果然,叶一心刚还害怕得不行,听完立刻用力点头,眼里又有了劲。
胡明心里默默嘀咕一句。
洗脑成功。
一路上,大家分工也算明
胡八一骑着骆驼一路追上来。
他刚一靠近,就利落地翻身下地,顶着扑面的风沙快步冲到陈教授身边,先把缠在他身上的绳索解开,再蹲下去检查他的呼吸和脉搏。
杨雪莉、萨地鹏他们也全都围了上来。
还算万幸。
陈教授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袄,下面又是松软的沙地,被拖着走了一阵,至少没当场出大事。
众人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慢慢落回肚子里。
可紧接着,他们又发现,陈教授已经昏过去了。
于是,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到胡明脸上。
那眼神里有疑惑,也有埋怨。
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怎么能把陈教授这么一路拖过来。
他这么大岁数了,万一出事怎么办。
胡明只是淡淡扫了他们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把陈教授从那种鬼地方拖出来,已经算不错了。
至少,人还活着。
刚才那种能见度,风沙一卷,天和地都糊成一片,要是把人扔在原地,胡八一再折回去,真未必找得到。
别说找人。
再多耽搁十几分钟,怕是连被埋在哪儿都看不出来。
更别提那会儿骆驼背上已经坐了他和叶一心,本没地方再驮一个陈教授。
而这种时候,骆驼一旦撒开蹄子跑起来,谁还顾得上慢慢挪。
在黑压压的风沙里,地上的人躺个十来分钟,早就被吹来的沙子埋得没影了。
到时候别说找活人。
就算找坟头,估计都找不着。
一头头骆驼像是彻底泄了气,互相围成一圈,低低伏在沙地上,脑袋贴着地面,眼睛也闭得死死的。
那样子,看着就像认命了。
这种场面,在大漠里并不少见。
等风暴过去,常常就能看见一圈圈围在一块儿、被吹成尸的骆驼尸体。
安力满靠着头驼,一动不动。
他也闭着眼,像是打算陪着自己的骆驼一起在这儿等死。
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老脸上,满是灰土和绝望。
那神情,说不出的灰败。
他心里是真恼火。
这趟沙漠之行,在他看来,简直是被这帮人给硬生生拖进绝路里来的。
尤其一想到胖子之前凶神恶煞冲他嚷嚷的样子,他心里就更堵得慌。
可到了这种时候,再生气也没用了。
人都快没了,还计较那些什么。
他把脑袋埋在骆驼的驼峰边,像是彻底放弃挣扎,准备老老实实接受胡大的惩罚。
风在呜呜乱吼。
沙粒抽在脸上,像一把把细小的刀子。
胖子急得不行,拿脚踢,拿手拍,那些骆驼却还是纹丝不动,任他怎么折腾都不起身。
他这下真慌了。
胖子一把拽起安力满,凑到他耳边,扯着嗓子嘶吼。
“老头,别在这儿发呆了,快让骆驼起来跑啊!”
他喊得喉咙发疼,嗓子都快破了。
可风声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呼啸的沙暴吞掉了大半。
好在是贴着耳朵吼,安力满还是听见了。
他那双浑浊发直的眼睛抬了抬,看了胖子一眼。
随后,他轻轻摇头。
接着又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昏暗得像锅底一样的沙天。
意思很清楚。
跑也没用。
不管往哪儿跑,都跑不出这片风沙罩下来的死地。
胖子心里一下凉了半截。
其实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这就像大暴雨里,四面八方都没遮没挡,你再怎么疯跑,最后照样得淋成落汤鸡。
可明白归明白。
真要在这儿坐着等死,他又怎么甘心。
杨雪莉和叶一心守在陈教授身边,脸色都不好看。
两个人心里都急得发紧。
要是再找不到躲风的地方,陈教授这种身体,本撑不了多久。
到时候,真就没命了。
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沙,跌跌撞撞跑到胡明旁边,凑近他耳边大声喊。
“明子,咋整,安力满这老头是真打算在这儿等死了!”
胖子越想越憋屈。
这趟来精绝古城,什么好处都还没摸着,刚进黑沙漠没多久,命倒先要搭进去了。
他哪能甘心。
胡明没急着回话。
他正眯着眼,顶着风,四下打量。
不远处,胡八一还在拼命给安力满做思想工作,嗓子都快喊哑了。
可那老头像丢了魂一样,两眼发木,脑袋都不怎么动。
“老爷子,你不是沙漠活地图吗,赶紧想办法啊!”
胡八一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再拖下去,他们这帮人真有可能被活活埋在风沙里。
他不想死。
更不想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等死。
胡明看了那边一眼,心里直摇头。
急成这样又有什么用。
他索性转身往左边走,踩着快要没到膝盖的流沙,一边艰难挪动,一边朝四周观察。
五米外。
什么都没有。
再远一点。
还是一片灰黄浑浊。
胡明皱起眉。
不对劲。
按理说,不该这样。
照他记忆里的情况,这附近应该能找到避风的地方才对。
总不能真就这么交代在这儿。
他不服。
于是胡明继续在附近来回穿梭,时不时整个人被风沙吞没,只剩一道模糊影子。
过一会儿,他又从沙幕里钻出来,继续找。
众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拼命找东西。
只是到底在找什么,谁也不清楚。
胡明走到安力满跟前,弯下腰,冲着他的耳朵大喊。
“安力满大叔,不能在这儿等死!”
“得赶紧走!”
“我估摸着,那边可能有躲风沙的地方!”
他说话的时候,一脚踩下去,脚下堆积起来的浮沙已经漫到了膝盖。
这沙松得厉害,跟活的一样,人踩在上面本借不上力。
照这趋势,用不了半小时,估计就能埋到腰。
他抬手指向右侧。
那个方向,其实也是他自己凭感觉估出来的。
准不准,他心里也没底。
可不管怎么说,总比趴在原地等死强。
安力满抬起头,顺着胡明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秒,他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昏暗翻滚的风沙里,竟真有一道白影格外扎眼。
那身影又轻又快,像从沙幕里飘出来似的。
安力满整个人像被什么猛地弹了一下,蹭地站了起来。
紧接着,他扑通一声朝着那个方向跪下去,飞快磕了两个头。
磕完头,他连滚带爬地翻上头驼背上,冲众人连连打手势。
意思只有一个。
上骆驼。
快走。
昏迷的陈教授被胡明用绳子牢牢绑在骆驼背上,防止人掉下来。
那头骆驼驮着他,跟在队伍后面狂奔。
头驼则像发了疯一样,死死追着前方那道白色身影。
跑出一小段后,那白影忽然回过头,朝胡明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视线很模糊。
但那一眼,莫名让人心头发紧。
随后,它转了个方向,朝旁边一处沙丘飞奔过去。
等它从沙丘顶上翻下去以后,就彻底没了踪影。
虽然视线被风沙搅得稀烂,可大家还是勉强看清了。
那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野骆驼。
头驼更加兴奋,带着整支驼队玩命似的往前冲。
翻过那道沙丘后,地势忽然低了下去。
前方的风也似乎被什么挡住了一截。
等他们冲到下面较平坦的沙地时,前面赫然立着一段残破的沙土砖墙。
那砖墙不算完整,边边角角都被风蚀得厉害,可依然高高耸着,硬生生拦住了迎面卷来的沙暴。
墙脚下已经堆起厚厚一层黄沙。
再多积上十几米,估计整面墙都得被吞进去。
可现在,它还立着。
众人一看见那砖墙,整个人都像被注进了一口热气。
眼神一下亮了。
只要能挡风。
只要有个能躲的地方。
他们今天就还能活。
面巾下那一张张灰扑扑的脸上,终于都露出点笑模样。
安力满一冲进城墙后面,就立刻让驼队卧倒。
骆驼们也像得了救命符,纷纷顺从地趴下。
外侧那堵墙扛着从东边扑来的主风口,里面虽然也还有细沙飘进来,但比起外头那种遮天蔽的恐怖场面,已经像两个世界。
这截二十多米长的破旧砖墙,看着摇摇欲坠,却硬得惊人。
至少眼下,它就是这些人和骆驼的命。
胡明记得,这地方可不只是有一堵破墙。
附近应该还有一座被黄沙埋掉大半的破庙。
想到这儿,他没跟大家一起缩在墙下,而是顶着残余的风沙往前摸去。
杨雪莉他们则全挤在砖墙下,跟骆驼靠在一块儿。
虽然暂时避开了最狠的风头,可翻墙而来的细沙还是一阵阵扑在脸上。
骆驼皮糙肉厚,缩着脑袋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人不一样。
只要把面巾和防沙镜摘下来,风里的细沙立刻就会往嘴里、鼻孔里、眼角里钻。
可要是不摘,连喝口水、喘口像样的气都费劲。
杨雪莉皱着眉,隔着风沙看向远处来回寻找的胡明。
她有点想不明白。
这人到底又在找什么。
没过多久,胡明还真把那座破庙找到了。
庙宇大半都埋在沙里,只在顶角破出一个豁口,勉强能看出来是入口。
他冲墙下躲着的人招了招手。
然后自己先弯腰钻了进去。
动作快得像在沙子里滑过去似的。
入口那一段被流沙灌满了大半,斜斜往里压着,人进去的时候必须低着头弯着腰,不然脑袋一下就得撞上庙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