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小院,正堂。
油灯的光晕将屋子照得半明半暗。赵铁山、周明、柳清音三人坐在一侧,脸上仍残留着惊悸与疲惫。叶管事坐在主位,神色平静,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紧。
林辰站在堂下,垂着头,手里还拿着那个破瓦盆。老母鸡蹲在他脚边,正用喙仔细梳理着一翘起的尾羽,对满屋凝重的气氛浑然不觉。
“地阴瘴……而且是有灵性、能噬魂的地阴瘴。”赵铁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绝非天然形成。是有人布下的陷阱,或者说……守护。”
“守护那树下的东西。”柳清音接口,她脸色还有些苍白,灵眼术过度消耗加上瘴气侵蚀,让她元气受损,“定星针触发禁制,引出了瘴气。那东西……还在下面。”
周明看向林辰,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瓦盆上,眼神复杂:“林小友,方才那瓦盆……究竟是何物?”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辰身上。
林辰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木讷表情,他将瓦盆往前递了递:“真是喂鸡的。村里烧的土陶,用了好几年了。”
周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喂鸡的?一个喂鸡的破瓦盆,能惊退连他们三个筑基修士都束手无策的地阴瘴?
叶管事放下茶盏,温声开口:“林辰,莫要紧张。你将方才情形,细细说来。你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村口?又为何……带着此鸡前去?”
林辰似乎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弟子……是去寻鸡的。”
“寻鸡?”
“这鸡是村尾李老汉家的,这几天总往弟子那儿跑。今夜它没回,弟子怕它祸害灵田,就出去寻。听见村口有动静,看见三位仙师被黑雾困住,这鸡突然就叫了起来……”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脚边的老母鸡,“然后,弟子看见那黑雾怕它的叫声,就……就试着扔了盆过去,想吓退黑雾。”
一番话,半真半假。鸡是去寻的,但他是察觉到老槐树方向异常的灵力波动和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才决定去看看。至于扔瓦盆……纯粹是机智。他记得这盆平时喂鸡,沾染了老母鸡的气息,而那瘴气明显畏惧老母鸡的啼鸣和生机,便赌了一把。
没想到,盆沿那个他用了几年都没在意的缺口,竟真有古怪。
“此鸡……”柳清音目光落在老母鸡身上,灵眼术虽已收起,但修士的直觉告诉她,这鸡绝不普通,“似乎能克制阴秽之气。”
“像是‘阳禽’。”赵铁山沉吟道,“某些妖兽或灵禽,天生血气阳刚,可破邪祟。但这鸡……并无妖气灵力波动。”
“返璞归真?”周明猜测,随即又摇头,“不像。”
叶管事忽然开口:“此鸡可是常去你那灵田?”
林辰点头:“是。灵草歪斜那,它便在。”
叶管事与赵铁山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那灵田异变,地下灵脉或地气有变,吸引此鸡前去。而此鸡天生异禀,其气息或许正是那地阴瘴的克星。”叶管事缓缓道,“至于这瓦盆……常年沾染此鸡气息,又经你手使用,或许沾染了一丝你的劳作生气与鸡的阳和之气,两相叠加,竟有奇效。”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毕竟修仙界无奇不有,一些不起眼的凡物,因缘际会下产生奇异效果,也并非没有先例。
赵铁山三人虽仍有疑虑,但眼下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更重要的是,他们刚被林辰所救,于情于理,都不便再咄咄人追问。
“无论如何,今夜多亏林小友相助。”赵铁山站起身,郑重对林辰拱手一礼,“救命之恩,我青云剑宗记下了。”
周明和柳清音也起身行礼。
林辰连忙侧身避让,连道不敢。
“叶管事,”赵铁山又转向叶文轩,脸色凝重,“树下之物,既有如此阴毒禁制守护,恐非善类。我三人需立刻回宗禀报,请宗门前辈定夺。在此之前,还请叶管事约束村民,莫要再靠近老槐树。”
叶管事颔首:“自然。赵执事放心。”
赵铁山又看向林辰,略一沉吟,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和一小袋灵石。
“林小友,这枚玉简中,记录了一门《基础引气诀》的全本,以及一门《敛息术》的小法门,或许对你有用。这袋中有一百下品灵石,聊表谢意,还请收下。”
全本《基础引气诀》!还有敛息术!一百灵石!
对林辰而言,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尤其是前两样,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完整的修炼法门,和隐藏自身的手段。
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向叶管事。
叶管事微微一笑:“既是赵执事心意,你便收下吧。你救了三位道友,这是你应得的。”
林辰这才双手接过,躬身道谢。
“那枚外门信物,依旧有效。”柳清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依旧,但看向林辰的目光多了些审视,“下月初,翠微城,莫要忘了。”
“弟子谨记。”林辰低头应道。
赵铁山三人不再耽搁,当即向叶管事告辞,连夜离开了溪源村。仆役和随行凡人也匆匆收拾,紧随而去。
小院里,只剩下叶管事和林辰,以及那只又开始打瞌睡的老母鸡。
叶管事没有立刻让林辰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林辰,”他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觉得……那树下,究竟是什么?”
林辰心头一跳,低声道:“弟子不知。”
“是啊,你不知。”叶管事转过身,目光落在林辰脸上,浅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深邃,“但今夜,你本不必现身。你可知,若那瓦盆无用,你会是何下场?”
林辰默然。
“你会死。”叶管事替他回答,语气平淡,“与那鸡,一起被瘴气吞噬,尸骨无存。”
林辰握紧了手里的瓦盆,粗糙的陶面硌着手心。
“但你去了,还成功了。”叶管事缓缓走近几步,停在他面前,“为什么?”
林辰抬起头,看向叶管事。灯光下,对方的脸半明半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弟子……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三位仙师若是死在村里,怕是……会有烦。”
很实在的理由。青云剑宗三个筑基弟子死在叶家管辖的村子,叶家无论如何也脱不了系。到时迁怒下来,整个村子都可能遭殃。他林辰,也跑不掉。
叶管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似乎卸下了一丝什么。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又知道分寸。这很好。”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玉瓶,比之前那瓶养气丹稍大。
“这是‘培元丹’,筑基期以下固本培元、疗伤补气皆可。你今夜灵力损耗不小,神魂也受那瘴气影响,服下一粒,好生调息。”
林辰接过,再次道谢。
“去吧。”叶管事摆摆手,“今夜之事,莫要与他人多言。灵田好生照看,那鸡……既与你有缘,便先养着。若它再引什么麻烦,随时报我。”
“是。”
林辰躬身退出正堂,走出小院。
夜风清冷,吹在身上,他才惊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握紧了手里的玉简、灵石袋、丹药瓶,还有那个破瓦盆。
脚边,老母鸡亦步亦趋地跟着,偶尔“咕”一声,似乎在催促他走快点。
林辰没有立刻回家。他走到村中那口老井边,打起一桶冰凉的井水,将瓦盆里里外外仔细冲洗净,又掬水洗了把脸。
冷水,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个边缘缺口的、再普通不过的土陶盆。
月光下,盆身粗糙,毫无光泽。那个缺口边缘参差不齐,是某次不小心磕在石头上崩掉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缺口边缘。
触感粗粝,冰凉。
没有任何异常。
但刚才,那暗红色的微光……
是错觉吗?还是月光反射?或是那瘴气与鸡鸣、生气交织产生的光影扭曲?
他无法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今晚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青云剑宗欠他一个人情,给了他功法和灵石,还保留着外门选拔的机会。
叶管事似乎对他更“满意”了些,但也更“关注”了。
而床底下那只鸡,和手里这个盆……
他抬头,看向村口方向。
老槐树巨大的黑影静静矗立,血色花朵隐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树下,究竟藏着什么?值得布下如此阴毒的禁制守护?又引得青云剑宗和叶家相继关注?
他不知道。
但至少,他现在手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点能让他在这迷雾般的棋局里,稍微喘口气,甚至……尝试落下一子的东西。
他弯下腰,将洗净的空瓦盆,轻轻放在老母鸡面前。
老母鸡低头看了看空盆,又抬头看了看他,豆眼里满是被愚弄的愤怒。
“咯!!!”
它抗议地叫了一声,一扭头,气鼓鼓地朝着草屋方向,自己走了。
林辰看着它那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轻微。
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他收起玉简灵石丹药,拎起瓦盆,跟了上去。
夜色依旧深沉。
但前方,似乎有那么一丝光。
很微弱。
但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