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到大没抱怨过一句。
我把蓝皮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期和一行字：
“分家。房子归哥。老宅归我。八年，结了。”
放下笔的时候，我发现小雨没在写作业。
她在本子上画画。
画的是一棵树。
2.
八年前，爸第一次住院，我辞了超市的班长，改成了普通收银员。
班长一个月多四百块。
但班长不能请假。
爸心脏搭桥，住了十九天院。
手术费加药费加护理费，一共六万三千八百。
医保报了一万七。
剩下的四万六千八，我出了三万二，找同事借了一万四。
那一万四我还了八个月。
住院的时候我给哥打电话。
“哥，爸住院了，搭桥手术。”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严重不？”
“挺严重的，医生说要有人陪护。”
又停了几秒。
“我这边走不开，月底有个工地要验收。你先照顾着，钱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是什么时候呢？
八年了，没等到回头。
那次住院，哥来了一次，是出院前两天。
他带了一箱牛，一袋苹果。
在病房坐了四十分钟。
爸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亮了。
“国强来了！快坐快坐。”
爸指着旁边的病友说：“这是我儿子，在市里开公司的。”
病友笑着说厉害厉害。
没人介绍我。
我在旁边叠被子。
哥走的时候留了两千块钱。
“春华，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
那两千块我没花，夹在笔记本里。
上面写着：2017年4月，哥给2000。
后来的八年，这本笔记本越来越厚。
爸一年住两三次院，短的五六天，长的二十多天。
每次都是我去。
请假，扣钱，去医院。
排队挂号，排队缴费，排队取药。
推轮椅做检查，晚上在走廊支折叠床。
有一次爸夜里疼得睡不着，按了护士铃。
护士来了问：“家属呢？”
爸说：“我女儿在外面。”
护士出来叫我。
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护士看着我说：“大姐，你是一个人陪护的吗？”
“嗯。”
“你家没别人了？”
“我哥忙。”
护士没再说话。
后来她每次值班，都会多来看一眼。
有次她给我带了一包饼。
“大姐，你也得吃东西。”
我接过饼，手有点抖。
不是饿的。
是好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八年里，我每个月给爸买药，1200块。
降压药、降脂药、护心药、胃药。
1200，一分不少。
我自己感冒了扛着。
一盒感冒药十九块八。
省下来给爸买水果。
爸爱吃砂糖橘，八块钱一斤的那种。
我每周买两斤。
有一次爸吃着橘子说：“这橘子没你哥上次带的甜。”
我说：“下次我买好一点的。”
“算了，你赚得少。”
八年，我在爸身上花了多少？
笔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住院费、药费、水果、用品、衣服、换季的被褥、修房子漏的瓦、换厨房的灶台……
一笔一笔，每一笔都有期。
总数我算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