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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红茵休眠的第三天夜里,碧螺烟萝没有合眼。

她坐在茶田边的石头上,短剑横在膝上,眼睛盯着黑暗中那棵光秃秃的树。月光照在上面,灰白色的,像一在地里的骨头。三天前,这棵树还在开花,暗红色的花瓣像火苗一样跳动。现在什么都没了。连最后那新芽都萎了,耷拉在枝头,像断了气。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碧螺春茶叶。还有最后一把。是春天采的,她亲手炒的,本想带给陈一叶尝尝。但他现在连茶都喝不了——肋骨断了三,内伤还没好全,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铁牛白天来照顾,晚上回去睡觉。白惊鸿回山庄搬救兵,说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回来。

五天。她不知道这五天里会发生什么。

远处传来狼嚎声。不是普通的狼,是黑旗军的战狼——那种比牛犊还大、浑身铁灰色、眼睛绿幽幽的畜生。三天前黑风烈败退时,那些狼也跟着跑了。但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碧螺烟萝站起来,握紧短剑。

狼嚎声越来越近。不是一只,是很多只。黑暗中亮起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像坟地里的鬼火。她数了数——至少十只。十只战狼,加上骑狼的人。黑旗军又来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挡在红茵前面。短剑出鞘,碧绿色的茶气从剑身上漫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小姑娘,别紧张。”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狼的方向,是从村里来的方向。碧螺烟萝猛地转身——

一个老道士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竟然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短剑瞬间刺出,直指对方咽喉。老道士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她。月光下,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道袍,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茶篓,用竹条编的,比他的身体还宽,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茶叶,散发着几百种混在一起的香气。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老树皮,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凶狠的亮,是那种看透了很多东西之后的、温和的亮。

碧螺烟萝的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只差一寸。“你是谁?”

“贫道姓陈。”老道士笑着说,“跟你屋里那小子一个姓。”

“你来什么?”

“来看看红茵。”他越过碧螺烟萝的肩膀,看向那棵光秃秃的树,眼睛亮了起来,“三十年没见了。上次见到它,还是在它爹身上。”

碧螺烟萝的剑没有移开。“什么它爹?”

“红茵的母树啊。”老道士叹了口气,“三万年前那棵。茶神亲手种的。后来茶神死了,母树也枯了。但母树枯之前,落了三颗种子。一颗在凤凰山,就是你身后这棵的祖宗。一颗在普洱帝国,被茶皇藏起来了。还有一颗——”

他停住了。

“还有一颗在哪?”

老道士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在一个人手里。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手里。”

碧螺烟萝的心跳加速了。“陈一叶的父亲?”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从茶篓里掏出一片茶叶,递给碧螺烟萝。暗金色的,像一片薄薄的铜片,边缘已经碎裂了,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茶香。不是普通茶叶的香,是一种很古老的、很遥远的香,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

“这是三万年前茶神留下的‘回魂叶’。能让任何休眠的茶树,一夜复苏。”他把茶叶放在碧螺烟萝掌心,“拿着。算是见面礼。”

碧螺烟萝低头看着掌心的茶叶。温热,像人的体温。“你想要什么?”

老道士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要他——”他指着屋里昏睡的陈一叶,“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去一个他必须去的地方。”老道士的声音很轻,“崩山里面。他爹三十年前死的地方。”

碧螺烟萝的剑尖在发抖。“他爹已经死了三十年。崩山里面什么都没有。”

“有。”老道士转身,看着远处的崩山,“他爹死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样他拼了命保护的东西。那东西,能让红茵真正觉醒。”

“什么东西?”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黑暗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明天落之前,我在崩山脚下等他。不来,我就走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狼嚎声也停了。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一只接一只地灭了。黑旗军走了。

碧螺烟萝站在原地,手里的剑慢慢放下。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那片暗金色茶叶,温热,沉甸甸的。

她转身走进屋里。陈一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他睡着了,但眉头皱着,像在做噩梦。她在他床边坐下,把那片茶叶放在他枕边。

“一叶。”她轻声说,“有人来找你了。”

陈一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动了动,肋骨还是疼,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转头,看到枕边那片暗金色的茶叶。

“这是什么?”

“一个人给的。”碧螺烟萝坐在床边,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他说他姓陈,跟你一个姓。他说,这能救红茵。”

陈一叶拿起那片茶叶。温热,像心跳。“他要什么?”

“要你去崩山。说你爹死之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陈一叶的手停住了。他爹。陈望山。那个他从未见过、只在爷爷嘴里听过的男人。那个为了保护他娘,一个人引开追兵,死在崩山上的男人。

“什么时候?”

“今天落之前。他在崩山脚下等你。”

陈一叶挣扎着坐起来。肋骨疼得像刀割,但他咬着牙没吭声。“我去。”

“你的伤还没好——”

“我去。”他看着碧螺烟萝,“那是我爹留下的。我必须去。”

太阳偏西的时候,陈一叶站在了崩山脚下。碧螺烟萝扶着他,走一步歇三步,从村口到这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浑身是汗,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

崩山脚下,老道士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茶篓放在脚边,里面的茶叶比昨晚更多了,满得快要溢出来。

“来了?”老道士抬头看了他一眼,“比我想象的快。”

“我爹留下了什么?”

老道士没有回答,站起来,转身往山里走。“跟我来。”

陈一叶跟着他往山里走。路很难走,全是碎石和枯藤。碧螺烟萝扶着他,每一步都很小心。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洞口长满了藤蔓,几乎把洞口遮住了。

“就是这里。”老道士拨开藤蔓,“你爹死的地方。”

陈一叶的心跳加速了。他弯腰走进洞里。洞里很暗,空气又湿又冷,有一股腐烂的味道。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了一个石室。石室不大,只有几丈见方。石室的地上,有一副白骨。

白骨的旁边,放着一把茶铲。铁的,很旧,铲柄上刻着一个“陈”字。跟他爷爷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陈一叶的腿软了。他跪在白骨面前,手在发抖。

“爹……”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洞口的声音,呜呜的,像哭声。

老道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碧螺烟萝站在洞口,没有进来。

陈一叶伸出手,摸了摸那副白骨。凉的,枯的,像风了的树枝。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你爹是为了救你娘,一个人引开了追兵,死在了崩山上。他没见过他,连一张画像都没有。但此刻,摸着这些骨头,他突然觉得,他爹的手,应该是粗糙的,温暖的,带着茶香。

“爹,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白骨没有说话。但白骨旁边,有一个东西亮了一下。

陈一叶低头看去。白骨的手心里,握着一颗种子。很小,只有米粒大,暗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伸手拿起那颗种子。温热,像心跳。

【检测到始祖级品种:野生红茵种子(二代)。品质:完美。是否采集?】

“采集。”

【野生红茵种子已收录。当前收集进度:82/330+。】

【提示:这颗种子与宿主有血缘联系。种植后,可与宿主产生更深层次的共生关系。】

陈一叶握着那颗种子,手在发抖。这是他爹留下的。他爹拼了命保护的东西。一颗红茵的种子。

“你爹三十年前种出了红茵。”老道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你现在这株还好。普洱帝国的人来抢,他不肯交。那些人就了他。死之前,他把最后一颗种子藏在了手心里。”

陈一叶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怎么死的?”

“被人一掌打在口。肋骨全断了,内脏也碎了。”老道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死之前,把种子藏好了。他怕人搜走,就握在手心里,握得太紧,死了都没松开。”

陈一叶握着那颗种子,指甲掐进了肉里。

“那些人是谁?”

“普洱帝国的人。”老道士看着他,“金家的人。金寒衣的父亲,金不换。”

金寒衣。那个在茶道大比上对他出手的人。那个让红茵受伤的人。他的父亲,了他爹。

“金不换在哪?”

“死了。”老道士说,“你爹死后的第三年,被白家的人了。但金寒衣还在。金家还在。普洱帝国还在。”

陈一叶沉默了。他把那颗种子小心地收好,对着白骨磕了三个头。“爹,我走了。下次来,我带您孙子来看您。”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山洞。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碧螺烟萝在洞口等他,眼圈红红的。

“你没事吧?”

“没事。”他看着掌心的那颗种子,“走吧。回去种茶。”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一叶没有进屋,直接走到茶田边。红茵的树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蹲下来,把那颗种子种在红茵旁边,浇上水。

“爹,您看着。您的茶,我来种。”

月光照在茶田上,照在那片刚翻过的土上。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野生红茵种子已种植。预计发芽时间:7天。】

七天。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崩山。月光下,崩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但充满了力量。

“系统。”

【在。】

“金寒衣现在在哪?”

【普洱帝国,金家府邸。等级:茶师六阶。】

“茶师六阶……”陈一叶握紧拳头,“我茶师一阶。”

【差距较大。建议宿主先提升等级。】

“我知道。”他看着那颗刚种下的种子,“但我等不了太久。”

碧螺烟萝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一叶,报仇的事,不急。”

“我知道。”他看着月亮,“但我不想跟我爹一样。被人了,连仇都报不了。”

“你不会的。”她握住他的手,“你不会的。”

远处,崩山脚下,老道士站在洞口,看着茶村的方向。他从茶篓里掏出一片茶叶,放在白骨旁边。

“陈望山,你儿子来了。他比你当年还倔。跟你一样,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风吹过洞口,呜呜的,像笑声。老道士也笑了。“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进黑暗中。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你儿媳妇不错。碧螺谷的,跟你一样,种茶种得好。”

他走了。崩山安静下来。月光照在洞口,照在那副白骨上,照在茶叶上。茶叶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片薄薄的铜片。

洞口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茶叶的光,是更深处的、更古老的、像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光。那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如果有人在那里,他会看到——白骨的手指,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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