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城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林牧之,你想用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用这些歪门邪道挑战我赵家的规矩?咱们,慢慢玩。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愚昧的泥腿子被“地气”、“天谴”吓得惶惶不可终,纷纷远离老鸦坡那片“不祥之地”的场景。而林牧之苦心营造的那点人气,将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迅速消散。
* * *
三天后,城西义庄外。
原本的荒地已被清理出一片开阔的工地,数十名流民和贫农正挥着锄头、铁锹,挖掘着一条宽约丈许的沟渠。泥土被翻起,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土腥味和汗水的咸涩气息。初春的阳光不算烈,但持续劳作让大多数人额头都沁出了汗珠,粗布短褂的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
工地边缘搭起了几个简陋的草棚,棚下架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翻滚着混着野菜的糙米粥,热气蒸腾,带着粮食特有的朴素香气。这是林牧之承诺的“管两餐”中的午间一餐。
然而,今天的工地上,气氛有些异样。
人群的劳作节奏不再整齐,不时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窃窃私语声像水面的涟漪,在人群中扩散开来。几个穿着相对整齐、眼神却透着油滑的汉子,混在流民堆里,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老鸦坡那边有怪声!”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压低声音,对身边几个正埋头挖土的流民说道,“呜呜的,像鬼哭!我表舅家就在坡下,吓得一宿没敢合眼!”
旁边一个脸上有疤的壮汉立刻接口:“何止!我今早过来时,听南村李瞎子说,他夜观天象,咱们这挖渠的方向,正冲着西边白虎位!白虎主凶煞,动土必遭灾!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嘿嘿,血光之灾啊!”
“还有那新犁!”第三个瘦高个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我二大爷说了,那犁辕弯得像张弓,铁铧又尖又利,一进土里,就像把地脉给捅穿了!地气一泄,这块地三年内别想长庄稼!用了那犁的人家,晦气缠身,牲口都得瘟死!”
流民们大多目不识丁,对天地鬼神、风水地气之说本就心存敬畏。这些绘声绘色的描述,配合说话者那煞有介事的表情,像冰冷的针,刺进了他们本就忐忑的心里。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铜钱——那是昨天收工后领到的,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可如果真像这些人说的,为了这几个铜钱,惹上灾祸,甚至断了以后的活路……
“那……那咱们还不?”一个年轻些的流民犹豫着问,手里的铁锹已经停了下来。
“?拿命啊?”尖嘴汉子嗤笑一声,“再说了,你们真信那县令的话?一天两顿稀粥,几个铜子,就把你们打发了?我听说啊,这渠要挖到夏天!到时候天热活重,累死几个,往沟里一埋,谁知道?工钱?哼,等活完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了,你们找谁要去?赵老爷可是本地人,家大业大,说话算话!不如咱们一起去赵老爷那儿,求他给条活路,好歹是乡里乡亲的!”
“对!去赵老爷那儿!”
“这活儿不能了!”
“把昨天的工钱退了,咱们走!”
几个地痞趁机鼓噪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受他们煽动,一些本就心存疑虑的流民开始动摇,工地上的动像滚雪球般扩大。有人扔下了工具,有人开始往工地边缘挪动,更多人则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负责维持秩序的周大勇和孙二柱急得满头大汗,大声呼喝着“别听他们胡说”、“县令大人说话算话”,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嘈杂声淹没。
草棚下,负责煮粥的妇人不安地搅动着锅里的粥,蒸汽模糊了她们焦虑的面容。工地边缘,几个穿着破旧号衣、原本懒洋洋晒太阳的旧巡防营兵丁,此刻也站了起来,手按着腰间的破刀柄,脸上却写满了犹豫——他们既不敢得罪可能真有“私兵”的林县令,又不敢轻易弹压这些被煽动起来的流民。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工地上蔓延。
* * *
义庄内,林牧之正站在那间被改造成临时指挥所的正堂里。墙上挂着一张简陋的怀远县地图,上面用炭笔画出了老鸦坡、义庄和正在挖掘的灌溉渠路线。他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上面记录着每的粮食消耗、铜钱支出、出工人数。
李默站在他身侧,腰杆笔直,军装虽然洗得发白,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他刚刚汇报完铁匠铺的生产情况——第三批曲辕犁的部件正在锻造,铁齿耙的产量稳定。隐蔽的仓库里,粮食和从系统“民用工厂”兑换出的基础工具、布匹等物资,正在缓慢而稳定地增加。
突然,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变得清晰而激烈。周大勇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汗和焦急:“大人!不好了!工地上……工地上闹起来了!有人煽动,说咱们是骗人当苦力,不给工钱,还说挖渠动土会遭灾!好些人信了,要撂挑子,还有人嚷嚷着要去赵半城那儿!”
林牧之合上账册,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沉静。他早就料到赵半城不会坐视,舆论攻击是最直接、成本最低的反击方式。只是没想到,对方动作这么快,手段这么下作。
“看清煽动的是哪些人了吗?”林牧之问,声音平稳。
“有三四个生面孔,不是常来的流民,说话油滑,一直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周大勇急道,“孙二柱正盯着他们呢!”
林牧之点了点头,看向李默:“李默。”
“到!”李默脚跟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带你的一排,全副武装,去工地旁边那片空地上,‘练’一下。”林牧之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记住,是练。队列、步伐、战术动作,按平时训练的来。不要主动靠近工地,保持五十步距离。”
李默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林牧之的意图。他挺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
“周大勇,你跟我去工地。”林牧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迈步向外走去,“把装铜钱的箱子抬上。”
“大人,就咱们俩?”周大勇有些担心。
“足够了。”林牧之脚步未停。阳光从义庄破旧的门廊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 * *
工地上的混乱已经达到了顶点。
近百名流民和贫农聚在一起,像一团躁动不安的蜂群。那几个地痞站在人群前面,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着:“乡亲们!咱们不能被当官的骗了!去找赵老爷!赵老爷不会亏待咱们!”
“对!去找赵老爷!”
“这活儿不能了!”
更多的人在附和,但也有人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锅里冒出的热气,摸着怀里那几枚还带着锈迹的铜钱。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沉重、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从工地西侧的空地上传来。
“咚!咚!咚!咚!”
那不是散乱的步伐,而是数十双脚同时抬起、同时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口上。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扭头望去。
只见西边那片荒草地上,三十余名士兵排成三列横队,正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这边行进。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军装,打着绑腿,脚上是结实的牛皮靴。头上戴着的不是清军那种滑稽的顶戴或暖帽,而是带着护耳的硬质军帽,帽檐在阳光下投下阴影,遮住了部分面容,只露出紧绷的下颌线和冷峻的眼神。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们肩上的武器。那不是清军常见的鸟铳、抬枪,也不是大刀长矛,而是一种造型奇特的——枪身修长,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枪口下方装着明晃晃的刺刀,此刻并未展开,但那种蓄势待发的锋利感,隔着几十步距离都能感受到。每个士兵的腰间都挂着鼓囊囊的皮质弹匣包和手榴弹袋,武装带勒得紧紧的,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立——定!”李默站在队列前方,一声短促有力的口令。
“唰!”三十余双脚同时并拢,动作净利落,尘土微扬。整个队列瞬间由动转静,像一堵突然出现的灰色墙壁,沉默地矗立在春荒草之中。没有一个人晃动,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队列中那隐隐散发出的、混合着钢铁、皮革和汗水的凛冽气息。
工地上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煽动的地痞,全都呆住了。
他们见过县里的巡防营,松松垮垮,号衣破烂,武器锈蚀,走路歪歪扭扭。他们也听说过传说中的八旗劲旅、绿营精兵,但那都是戏文里的故事。眼前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却以一种超越他们认知的严整、肃和精良,粗暴地闯入了他们的视野。那整齐的队列,那笔挺的军姿,那精良到令人窒息的装备,还有那沉默中透出的、仿佛随时会爆发的力量感……这本不是他们印象中任何一支“官军”或“护院”该有的样子!
恐惧,像冰冷的蛇,悄然爬上每个人的脊背。刚才还喧嚣鼓噪的勇气,在这堵沉默的灰色墙壁面前,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那几个地痞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人群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林牧之带着周大勇,从义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周大勇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林牧之仿佛没有看到那支令人震撼的军队,也没有理会工地上诡异的寂静。他径直走到人群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惶恐、或茫然、或心虚的脸。
“刚才,我听到有人说,本官招工是骗大家当苦力,工钱无着。”林牧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还有人说,挖这灌溉渠,动了土,会遭灾惹祸。”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地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几人顿时感到一阵寒意,慌忙低下头。
“工钱有没有,我说了不算。”林牧之转身,指向周大勇身后的木箱,“打开。”
周大勇和两个士兵用力掀开箱盖。
“哗——”
阳光下,满满一箱黄澄澄的铜钱暴露在空气中!那是成串的、崭新的“光绪通宝”,在木箱中堆积如山,反射着诱人的金属光泽。铜钱特有的、略带腥气的金属味道,随着箱盖打开飘散出来。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箱铜钱,刚才的恐惧似乎被这实实在在的财富光芒冲淡了一些。
“本官说过,参与挖渠者,每管两餐,按结算工钱。”林牧之从箱中抓起一把铜钱,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叮当作响,“前几的工钱,现在就可以领。愿意继续的,散工后照例领取。不愿意的,领了前几的钱,现在就可以走,本官绝不阻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尤其在那些眼神闪烁的地痞脸上多停了一瞬,语气转冷:“但是,若有人再敢妖言惑众,煽动闹事,破坏水利工程……”
他的目光转向西侧那支沉默的灰色队列。
李默心领神会,猛地转身,面对自己的士兵,厉声喝道:“全体都有——持枪!”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清脆、利落、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三十余支同时被举起,枪托抵肩,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人!黑洞洞的枪口虽然并未指向工地,但那瞬间爆发出的、训练有素的气,让所有人心头狂震!阳光照在刺刀和枪管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寒光。
“……”工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吹旗帜(如果有的话)的猎猎声,和一些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那几个地痞脸色惨白如纸,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县令,不仅有钱,更有他们无法理解的、可怕的武力!那支“护院队”,绝对不是摆设!
“现在,”林牧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要领工钱的,到周书办这里登记。要继续活的,回到各自位置。要走的,领了钱,请自便。”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王老五第一个走了出来,他低着头,不敢看那支军队,也不敢看林牧之,只是快步走到周大勇面前的临时木桌旁,嗫嚅着报上名字,领走了用麻绳串好的几十枚铜钱。铜钱入手沉甸甸的,冰凉而真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默默走出人群,排队领钱。没有人说话,只有铜钱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周大勇登记名字时沙沙的书写声。领到钱的人,大多没有离开,而是默默捡起扔在地上的工具,回到自己刚才挖掘的位置,更加卖力地挥动起锄头铁锹。泥土翻飞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沉闷了许多,也规律了许多。
那几个地痞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和退意。他们悄悄挪动脚步,试图混在领钱的人群中溜走。
“站住。”
林牧之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将他们钉在原地。
那几人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大人……”
“你们的工钱,”林牧之看着他们,“我记得,你们是今天才混进来的吧?并未登记,也未活,何来工钱?”
“是是是……小人……小人只是路过,看看热闹……”尖嘴汉子额头冒汗,语无伦次。
“看热闹?”林牧之走近两步,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看热闹需要煽动乡民,妖言惑众,破坏本官的治水工程?”
“不敢!小人不敢!”几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滚。”林牧之吐出一个字。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踉踉跄跄地朝着县城方向逃去,背影狼狈不堪。
林牧之不再看他们,转向李默,点了点头。
李默会意,转身下令:“全体都有——收枪!解散,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