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白是被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声吵醒的。
不是地震，是魔禽降落的声音。
他披上外袍冲出门的时候，整条商业街已经被黑压压的魔修大军堵得水泄不通。街道两旁的商铺纷纷关门，行人抱头鼠窜，连对面万宝商会的迎宾侍女都吓得躲进了门后。
天空中，九头巨大的黑色魔禽并排悬停，每头魔禽背上都站着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魔卫。居中那头魔禽最为庞大，双翅展开足有五十丈宽，背上驮着一座小型宫殿——那宫殿通体由黑玉砌成，雕龙画凤，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魔气波动。
宫殿的门缓缓打开。
殷玄冥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玄黑色的战袍，墨发高高束起，腰佩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身后跟着十二名黑袍老者，个个气息深沉，至少是元婴期的修为。
“魔尊驾到——”一名魔卫高声宣唱，声音传遍整座落城。
姜白嘴角抽了抽。
他只是昨晚在传讯符里随口提了一句“魔尊大人有空可以来看看”，没想到这位大佬直接带着大军来了。
这哪是视察，这分明是武装示威。
殷玄冥从魔禽背上凌空踏步而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中，脚下荡开一圈圈黑色的涟漪。她落在幽冥优选门前，目光扫过那块琉璃招牌，微微挑眉。
“幽冥优选？”她的声音不大，但整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名字是你起的？”
“是，”姜白硬着头皮迎上去，“魔尊大人觉得怎么样？”
“土。”
“……您说得对。”
殷玄冥没有继续点评，径直走进了铺子。
一进门，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铺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琉璃柜台，每个柜台里的商品都按品类分区陈列，标签清晰，价格透明。墙上挂着“会员权益说明”和“七天无理由退货承诺”的牌子，门口还立着一个“今特价”的促销牌。
最引人注目的是柜台后面的那一排弟子——每个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工装，站姿笔直，面带微笑，齐声喊道：“欢迎光临幽冥优选！”
殷玄冥看了姜白一眼：“你训的？”
“是，”姜白挺了挺，“每天早晨开张前都要练一遍仪容仪表和服务用语。”
“花里胡哨。”
“您说得对。”
殷玄冥走到一个柜台前，随手拿起一瓶凝气丹。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品名、规格、产地、价格、保质期，以及一行小字——“本丹药由天衍宗炼丹堂出品”。
“你们自己炼的？”殷玄冥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姜白解释道，“万宝商会断了我们的货源，我们只好自己生产。现在后院有个小型炼丹坊，产丹药四百枚，还在扩建中。”
殷玄冥将那枚丹药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
“品相不错，杂质很少，”她看向姜白，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你还会炼丹？”
“我不会，”姜白老实回答，“但我懂流程优化。我把炼丹的每一个步骤拆解开，做成标准化作业指导书，然后让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环节。这样一来，普通人经过短期培训也能上手，效率提高了三倍，报废率降到了原来的四分之一。”
殷玄冥沉默了片刻，把那枚丹药放回瓶中。
“带我去后院看看。”
后院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那个两百平的小院子被改造成了一座微型炼丹工坊。三座丹炉呈品字形排列，周围围着近百名弟子，有的在处理灵药，有的在控制火候，有的在成丹分拣，分工明确，井然有序。
周元正蹲在一座丹炉前，手里拿着一块炭笔和一块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据。看到殷玄冥走进来，他吓得差点把木板扔进丹炉里。
“魔……魔尊大人！”
殷玄冥没有理他，径直走到丹炉前，伸手感受了一下炉温。
“温度控制得很精准，”她看向周元，“你做的？”
周元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宗主设计的温控流程。我们把丹炉的火候分成了九个档位，每个档位对应一个刻度，炼丹的时候按照配方上的刻度表调整就行了。”
“刻度表？”殷玄冥挑眉。
姜白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呈上：“魔尊大人请看，这就是我们的标准化配方手册。”
殷玄冥接过册子，翻开一看——
第一页：“凝气丹·标准作业流程”。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步骤说明，每一步都标注了时间、温度、投料顺序、注意事项，甚至还有示意图。整本手册图文并茂，厚达一百多页。
殷玄冥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从冷淡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凝重。
翻到最后，她合上册子，看向姜白。
“这东西，你写的？”
“是，”姜白点头，“花了半个月时间，把十七种丹药的配方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以前炼丹靠的是经验和手感，现在靠的是流程和数据。只要按照手册作，一个筑基期的弟子也能炼出上品丹药。”
殷玄冥没有说话，而是把册子收进了袖中。
“这本册子，本座带走了。”
姜白愣了一下：“您要这个嘛？”
“本座魔域有三座大型炼丹坊，养着上千名炼丹师，产量还不如你这后院几十个人。”殷玄冥的语气平静，但姜白听出了背后的意思——她要把这套方法推广到整个魔域。
“魔尊大人，”姜白连忙说，“这方法是我研究出来的，您要用可以，但得付专利费。”
“专利费？”
“就是知识产权的使用费，”姜白掰着手指，“这套方法每年至少能为您的炼丹坊提升三倍效率，按照每年多创造的利润来算，您给我……”
“你欠本座二百七十四亿，”殷玄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还好意思跟本座要钱？”
姜白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您说得对。”
殷玄冥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转身走向前厅。
姜白跟在后面，心里那个悔啊——怎么就忘了自己还欠着人家一屁股债呢？
回到前厅，殷玄冥在二楼会客室坐下，姜白亲自给她倒茶。
“说吧，”殷玄冥端起茶杯，“第二家分号打算开在哪？”
姜白眼睛一亮，立刻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魔尊大人请看，”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东域共有十二座大城市，目前万宝商会在每座城市都有一家分号。我的计划是，先在落城站稳脚跟，然后依次在以下三座城市开设分号——枫叶城、碧波城、天阙城。”
“为什么是这三座？”
“因为这三座城市是东域的交通枢纽，控制了这三座城市，就等于控制了东域的商业命脉。”姜白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而且，这三座城市目前都没有幽冥商会的分号，万宝商会在当地的基相对薄弱，更容易突破。”
殷玄冥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三家分号同时开，需要多少灵石？”
姜白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每家分号的启动资金大约需要五万上品灵石，三家就是十五万。加上落城这边的运营资金，总计需要二十万。”
“你上次说要六万，本座给了你六万。这次要二十万，本座是不是该怀疑你之前报少了？”
姜白咳一声：“魔尊大人明鉴，之前是试点，预算确实比较紧。现在是扩张期，投入产出比会更高。我给您算一笔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落城分号第一个月的净利润是一千二百上品灵石，第二个月预计能达到三千。按照这个增长速度，一年后月利润可突破一万。三家新分号复制这个模式，一年后月利润合计至少三万。您投二十万，半年多就能回本。之后全是纯赚。”
殷玄冥看着纸上那一串串数字，眉头微皱。
“你这个‘预计’、‘至少’、‘可突破’……都是猜的？”
“不是猜，是预测，”姜白认真地说，“据现有数据建立的财务模型。当然，模型不一定百分之百准确，但方向不会错。”
殷玄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二十万，本座给你。但本座有个条件。”
“您说。”
“三家新分号，每家都要有一个魔尊亲派的副掌柜。”
姜白一愣，随即明白了殷玄冥的意思——她要派人盯着他。
这是合理的。毕竟他是天衍宗的宗主，欠着魔尊一屁股债，魔尊不放心他一个人掌舵也是正常的。
“可以，”姜白爽快地答应了，“但副掌柜只负责监督和汇报，不参与经营决策。经营上的事，我说了算。”
“成交。”
殷玄冥从袖中取出一枚储物戒指，放在桌上。姜白拿起来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万上品灵石。
加上之前剩下的，他现在手里能动用的资金超过了三十万。
三十万上品灵石，放在修真界，已经是一个中型宗门的全部家当了。
“魔尊大人，”姜白收起戒指，忽然问道，“您就不怕我拿着这三十万灵石跑路？”
殷玄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欠我二百七十四亿，”殷玄冥站起身，“跑了就没人帮你还债了。”
姜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魔尊大人说得对，我这辈子是赖上您了。”
殷玄冥瞪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明天，三个副掌柜会来报到。你安排一下。”
“是。”
殷玄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那个叫周元的炼丹师，不错。好好培养。”
说完，她推门而出，凌空踏步，回到了魔禽背上的宫殿中。
九头魔禽振翅高飞，遮天蔽，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落城。
整条商业街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恢复了往的喧嚣。
姜白站在门口，目送魔尊的大军消失在天际，长出了一口气。
“林小凡。”
“在！”
“去把周元叫来，我有事跟他商量。”
“是！”
片刻后，周元气喘吁吁地跑上楼。
“宗主，您找我？”
“坐，”姜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有两件事。”
周元规规矩矩地坐下，一脸紧张。
“第一件，”姜白竖起一手指，“魔尊刚才夸你了，说你不错，让好好培养。”
周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魔尊大人真的这么说？”
“我还能骗你不成？”姜白笑了笑，“第二件，我要升你的职。”
“升……升职？”
“对，”姜白拿出一份文书，“从今天起，你是幽冥优选的首席炼丹师，兼任天衍宗炼丹堂堂主。月薪从五十枚下品灵石涨到五百枚。”
周元整个人都傻了。
五百枚下品灵石？这比他以前在天衍宗一年的月例还多！
“宗主，这……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姜白把文书塞到他手里，“你值这个价。拿着，签字。”
周元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白收好文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以后还有更大的舞台。”
周元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转身跑下楼去了。
姜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培养人才，是他最擅长的事之一。
因为在前世，他见过太多优秀的企业是如何通过培养人才来建立核心竞争力的。
人，才是最重要的资产。
而不是灵石。
当天下午，姜白召集所有弟子开了一个会。
会的内容很简单——股权激励。
“从今天起，幽冥优选百分之十的虚拟股份，将分配给所有表现优异的员工。”姜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股权证书，“虚拟股份不享有所有权，但享有分红权。也就是说，只要幽冥优选赚钱，你们就能拿到分红。”
台下炸开了锅。
“分红？我们能拿分红？”
“宗主，这是真的吗？”
“百分之十的分红权，那一年能分多少？”
姜白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我给你们算一笔账，”他说，“按照目前的增长速度，一年后幽冥优选的年利润预计能达到十万上品灵石。百分之十的分红，就是一万上品灵石。这一万上品灵石，将按照每个人的贡献度进行分配。”
一万上品灵石。
折合成下品灵石，就是一千万。
台下彻底沸腾了。
“宗主万岁！”
“幽冥优选万岁！”
“我要好好活，拿最多的分红！”
姜白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心里暗暗得意。
这一招，叫做“利益绑定”。
你把员工当工具，员工就把工作当任务。
你把员工当伙伴，员工就把工作当事业。
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
当天夜里，姜白坐在二楼的窗前，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对面万宝商会的大楼。
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钱万贯应该正在跟他爹商量对策吧。
姜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他在等。
等万宝商会出招。
不管是价格战、供应链战，还是别的什么手段，他都有应对之策。
因为他有一整套来自前世的商业知识，有一群愿意跟他拼命的弟子，有一个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出手大方的老板。
最重要的是——他有时间。
输得起的时间。
他放下茶杯，拿起笔，在账本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魔尊追加：20万上品灵石。三家新分号筹备中。股权激励方案已落地。士气高涨，万事俱备。”
他合上账本，吹灭油灯。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块“幽冥优选”的招牌上，折射出温柔的光芒。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分号的选址、新员工的招聘、新对手的挑战……
但姜白不着急。
慢慢来，比较快。
夜色深沉，落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只有幽冥优选二楼的那扇窗户，还透着一丝微弱的光。
姜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似乎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商业帝国的顶端，俯瞰着整个修真界。
万宝商会的旗帜一面一面地倒下，取而代之的是“幽冥优选”四个大字。
殷玄冥站在他身边，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得不错，”她说，“债务清零了。”
姜白在梦里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