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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李峰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硬卧不舒服——这次他买到了下铺,比上铺宽敞得多。而是因为他的脑子里太乱了,乱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

她说“我会想你的”。

她说“你的书我看完了”。

她说“那个少年,很像你”。

每一句话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那片安静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躺在铺位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帮他拢头发时红了的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一世,他花了七年才追到她。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太小心了。每一次想说“我喜欢你”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打一百遍草稿,然后觉得“时机不对”、“她可能不喜欢我”、“再等等吧”。等来等去,等了七年。

这一世,他不想再等了。

但也不能太急。她才十四岁,他十六岁。两个未成年人的爱情,说出去都不像话。而且她刚回国不久,正处在适应新环境的关键时期,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感情给她增加压力。

所以,他需要一个平衡点。

既不退缩,也不冒进。

既不隐藏,也不迫。

就像写剧本一样——情感的推进需要有节奏。太快了观众接受不了,太慢了观众会失去耐心。而他和她之间的感情,也需要节奏。

这个节奏,他在上一世用了七年才找到。

这一世,他要快得多。

但不是因为急躁,而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知道她会喜欢他。他知道他们会在一起。他知道她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既然知道了结局,为什么还要慢慢来?

火车在第二天早上到达武汉。

李峰背着书包走出车站,深吸了一口气。七月的武汉,空气里都是水汽,闷得像蒸笼。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这种闷热也是亲切的——因为这是家的味道。

回到家,李秀英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门响,她探出头来:“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火车上吃了。”

“火车上的饭能吃饱吗?我再给你下碗面。”

“妈,不用了——”

“坐着等着。”

李峰笑了,在餐桌前坐下。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端上来了,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吃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面好吃——虽然确实很好吃——而是因为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重生者,不是先知,不是天才编剧,不是少年作家。只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坐在家里的餐桌前,吃着妈妈做的面。

这种感觉,比任何成就都珍贵。

回到武汉之后,李峰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茜茜写信。

不是电子邮件——她没有电脑。不是电话——她没有手机。是手写的信,用钢笔,写在信纸上,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这个时代的人,大概很难理解写信的意义。一条微信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花几天的时间等一封信?

但李峰知道,写信的意义不在于“快”,而在于“慢”。

慢下来,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慢下来,等对方的信一天一天地寄过来。慢下来,在等待的过程中感受思念的滋味。

这种“慢”,是任何即时通讯都无法替代的。

他在信里写:

“茜茜,我回到武汉了。火车上睡了一夜,精神很好。你的话我一直记得。你说‘那个少年很像你’,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那个少年确实像我——他也在寻找自己的路,也在黑暗中坚持,也在孤独中写作。但有一点不一样:他找到了那个女孩,而我还没有。”

写到“而我还没有”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这五个字。

太直白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写。

“茜茜,我回到武汉了。火车上睡了一夜,精神很好。你说‘那个少年很像你’,我想了很久,觉得你说得对。那个少年确实像我——他也在寻找自己的路,也在黑暗中坚持,也在孤独中写作。但我不像他那么幸运,因为我还没有遇到我的‘鼠标里的人’。”

这样好多了。

不直白,但有暗示。不说“我喜欢你”,但让她知道,他在等她。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出门投进了邮筒。

然后他站在邮筒前,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了上一世的一个画面。

那是2003年的春天,他在北京写《奋斗》的剧本,她在北电上学。他们每周通一次电话,每两周写一封信。有一次她在信里写:“李峰,你什么时候来北京?我想见你。”

他回信说:“下个月。”

她说:“好,我等你。”

那个“等”字,他记了一辈子。

现在,轮到他等了。

八月底,李峰收到了《萌芽》杂志社寄来的《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选》。

书不厚,大概两百多页,收录了二十多篇获奖作品。他的《父亲的背影》排在第三篇,前面是韩寒的《穿着棉袄洗澡》和郭敬明的《假如明天没有太阳》。

他翻开书,找到自己的文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排版很舒服,字体大小适中,旁边还配了一幅小图——一个少年站在工厂的车间里,看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图画的不是他描写的那个场景,但那种氛围感是对的——一种沉默的、笨拙的、说不出口的爱。

他把书放在书桌上,拿出信纸,给茜茜写了一封信。

“茜茜,我的文章被收录进《第四届新概念作文大赛获奖作品选》了。书刚收到,我还没看完,但翻了翻,发现韩寒和郭敬明的文章也在里面。我们三个人的文章排在一起,像是某种宿命的安排。韩寒写的是叛逆,郭敬明写的是感伤,我写的是父亲。不知道读者会喜欢哪一种,但我知道,我写的是我最想写的。”

写完信,他把书和信一起装进信封,寄了出去。

三天后,他收到了茜茜的回信。

“李峰,书我收到了!我花了一个晚上看完了。你的《父亲的背影》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韩寒的文章写得很好,但太冷了;郭敬明的文章也很美,但太悲伤了。只有你的文章,让我觉得温暖。你说你写的是你最想写的,我觉得这就是你最好的地方。你不跟别人比,你只写自己心里的话。这一点,比什么奖都重要。”

李峰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你不跟别人比,你只写自己心里的话。”

这句话,他在上一世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刚入行的时候,他总想着“别人怎么写”、“市场喜欢什么”、“评委认可什么”。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在迎合别人,结果写出来的东西四不像——不像自己,也不像别人。

后来他明白了,写作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你只能写你自己相信的东西,你自己感动的东西。如果你自己都不相信,怎么能让读者相信?如果你自己都不感动,怎么能让读者感动?

这个道理,她十四岁就懂了。

而他,花了三十多年才懂。

九月,学校开学了。

高二。

李峰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座位换了一批。他还是在靠窗的位置,但同桌换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叫张伟,学习成绩很好,但话不多。

“你好。”张伟跟他打了个招呼。

“你好。”李峰坐下来,把书包塞进课桌里。

张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显然,他不是那种喜欢闲聊的人。

李峰也不喜欢闲聊。对他来说,上课就是学习,下课就是写作,聊天是浪费时间。所以他和张伟的相处很和谐——谁也不打扰谁,各自做各自的事。

王老师在班会上说:“高二了,大家要有紧迫感。高一是适应期,高二是关键期,高三是冲刺期。这一年如果掉下来,高三就很难追上了。”

李峰听着这些话,心里很平静。

紧迫感?他有。但不是因为高考,而是因为他有太多事要做。

《重启人生》的长篇版还差最后三万字。

《奋斗》的剧本还需要最后一遍修改。

北电导演系的专业课考试还需要系统性地复习。

还有给茜茜的信,每周至少一封。

这些事,每一件都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但他不抱怨。

忙碌,是活着的最好证明。

九月中旬,李峰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重启人生》的长篇版完稿了。

十五万字,三十个章节,历时四个月。

他把稿子打印出来,厚厚的一摞纸,放在桌上。然后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十个错别字和语法错误,又调整了一些段落的顺序,让整本书的结构更合理。

然后他把稿子装进文件袋里,准备寄给陈蓉。

但他没有急着寄。

因为他在等一件事。

他在等《天龙八部》的播出。

《天龙八部》定在十月份播出。到时候,他的名字会出现在片头字幕里——“编剧:李峰”。那时候,他再拿出《重启人生》的稿子,陈蓉会更有信心。

不是因为他功利,而是因为这个行业的规则就是这样——你的价值,是由你过去的作品决定的。你有好的作品,别人就相信你下一部也会好。你没有作品,别人就只能靠“感觉”来判断。

“感觉”是不靠谱的。

但“履历”是靠谱的。

所以,他需要《天龙八部》这个“履历”。

九月下旬,李峰收到了茜茜的一封信。

信的开头是:“李峰,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他的心跳加速了一瞬。

“我决定报考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明年春天考试。如果考上了,我就是2003级的学生。你也要加油哦,我在北电等你!”

李峰看着这封信,笑了。

上一世,她是2002级的学生,比李峰高一届。这一世,她变成了2003级?不对——她上一世是2002年入学的,这一世怎么变成了2003年?

他算了一下时间。

上一世,她是在2002年春天报考北电的,那一年她十五岁。这一世,她也是十五岁,但她说“明年春天考试”,那就是2003年春天入学,十六岁。

时间线变了。

因为他的出现,很多事情都在悄悄地改变。

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她哪一年入学,她都是他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人。

他拿起笔,给她回信。

“茜茜,恭喜你做出这个决定。北电表演系是培养好演员的地方,你会在这里学到很多东西。我明年也会考北电导演系,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是校友了。到时候,我们在校园里见面,好不好?”

三天后,她回信了。

“好。”

就一个字。

但李峰看着这个字,心里暖暖的。

因为这个字里,有她的期待,有她的信任,有她对他说的“我等你”。

十月,《天龙八部》播出了。

那天晚上,李峰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出现的片头字幕。当“编剧:李峰”四个字出现在屏幕上的时候,他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既视感。

上一世,他也经历过这个时刻。但那时候,他的名字不在片头,而是在片尾的字幕里,和另外七八个“编剧助理”挤在一起,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

这一世,他的名字在片头。单独的。清清楚楚的。

李秀英坐在他旁边,看到“编剧:李峰”四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李峰?”她指着屏幕,“这是你?”

“嗯。”

“你写的?”

“嗯。”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眼圈红了。

“我儿子写的。”她小声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李建国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没有说,但他放下了报纸,一直盯着屏幕看。

李峰看着父母的样子,心里很暖。

上一世——第二世——他也让父母骄傲过。但那时候,他总觉得不够,总觉得要做得更好才能让他们真正开心。

现在他明白了,对父母来说,孩子的每一个小小的成就,都足以让他们开心很久。

不需要惊天动地,不需要名垂青史。

一个名字出现在电视上,就足够了。

《天龙八部》播出后,李峰的名字开始在业内传开。

不是因为他是“天才编剧”,而是因为萧峰那条线确实写得好。很多观众在网上讨论这部剧的时候,都会提到萧峰的戏份——“萧峰的身世那段写得太好了”、“萧峰和阿朱的感情戏看哭我了”、“萧峰自尽那场戏是整部剧的高”。

有人开始打听“李峰”是谁。

当大家知道“李峰”只是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的时候,反应出奇的一致——“不可能吧?”

但事实就在那里。片头字幕不会骗人。

陈蓉打电话来,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情:“李峰,你的《重启人生》稿子我收到了,写得非常好。我们打算在明年春天出版,首印十五万册。你觉得怎么样?”

十五万册。比第一本多了五万册。

“可以。”李峰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封面设计我要参与。不能随便找个人画个图就放上去。”

陈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是作者,你有这个权利。”

李峰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夜空。

十月的武汉,夜晚已经有了凉意。星星稀疏地挂着,月亮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了茜茜。

她现在在做什么?在练台词?在看书?在给他写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等他。

等他去北京,等他在校园里跟她见面,等他成为她生命中的那个人。

这个“等”,是他前进的动力。十一月,李峰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

信是从北京寄来的,落款是“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

他拆开信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信的内容很简单:

“李峰同学,你好。获悉你有意报考我院导演系,特此告知:2003年招生考试将于2月15举行,报名时间为1月1至1月31。请在此期限内将报名材料寄至我院招生办公室。随信附上报名表一份。”

李峰看着这封信,沉默了很久。

2003年2月15。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三个月。

他需要在三个月内,把所有的知识都复习一遍,把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好,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

三个月,够了。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抽屉里,已经有几十封信了。

每一封,都是他这一世的足迹。

从《萌芽》的录用通知,到新概念的获奖证书,到出版社的出版合同,到《天龙八部》的聘书,到北电的招生简章。

每一封信,都代表着他走过的每一步路。

他拿起笔,开始给茜茜写信。

“茜茜,我收到了北电导演系的招生简章。考试在明年2月15。还有三个月。我会努力的。你说你在北电等我,我一定会去的。等着我。”

三天后,他收到了回信。

“李峰,我就知道你会去的。我相信你。加油。”

“我相信你。”

又是这四个字。

李峰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他在北电的校园里第一次见到茜茜的时候,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好”,而是“你就是李峰?”

他说:“是的。”

她说:“我看过你写的文章。写得很好。”

他问:“哪一篇?”

她说:“《父亲的背影》。我哭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想:这个女孩,我一定要认识。

那是2002年的秋天。

这一世,是2002年的冬天。

时间差不多,但一切都不同了。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认识”她,而是在“重逢”。

窗外,武汉的冬天来了。风很冷,天很黑,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

但李峰不觉得冷。

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

那是她点燃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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