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孟砚辰是被冻醒的。
酒店的空调不知何时关了,冷气往骨头里钻。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
以前这个时候,沈晓乐一定已经起身了,热牛早温好了,衣服也熨得平平整整挂在衣架上。
但今天身侧是沈佳。
她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很沉,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角。
孟砚辰看着她,口莫名发堵。
已经三天了,沈晓乐还没有服软让保镖来传话。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眼圈。
安静得不正常。
他抽出手臂,沈佳发出声音,揉着眼坐起来。
“砚辰,怎么了。”
“没事,公司有些事,我出去一趟。”
他找了个借口,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门外。
他往沈晓乐和她母亲住的那间休息室走去。
却发现门口的保镖已经消失了。
他连忙推开门冲进去,却发现里头空空荡荡。
孟砚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人。”
保镖闻声过来。
“沈晓乐呢?”
保镖面面相觑。
“孟总,不是你发消息让沈小姐先回家养伤,并安葬沈夫人吗?她一早就走了。”
“沈晓乐受伤了?你再说清楚一点!”
“沈夫人前夜去世了,沈小姐一时想不开,也主动求死。”
“幸好咱们及时拦住,和沈小姐一起背沈夫人去殡仪馆了,之后就再没回来。”
孟砚辰张了张嘴,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沈夫人死了,晓乐也寻死!”
保镖低着头。
“是,沈夫人急火攻心而死,沈小姐被刀伤了胳膊,但无性命之忧。”
孟砚辰双腿发软。
他扶住门框,指节发白。
脑中不受控制地浮出昨的画面。
沈晓乐跌坐在地上,抱着母亲痛哭。
而他拉着沈佳走了,甚至没有回头。
自己则给佳佳冰额角,哄她喝了碗热粥,陪她说话说到她不再发抖。
而沈晓乐在那间空休息室里,一个人,看着母亲咽了气。
沈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走到身旁,看见了空荡荡的休息室和他的脸色。
“晓乐姐姐去哪了?”
孟砚辰没有答话。
沈佳从背后抱住他。
“砚辰,我想好了,你说过要带我走的,我不想再躲了。”
可孟砚辰没有回应。
他盯着那间空休息室,嗓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话。
“沈佳,你知不知道你妈被你气死了!”
身后的手臂猛地一僵。
沈佳松开了手,脸上血色全无。
“砚辰,妈妈死了?你骗我的对不对,求求你别开玩笑了。”
孟砚辰转过身看着她。
那个目光让沈佳后面的话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走吧。”
“砚辰,我……”
“我说,你走。”
沈佳站在那里,嘴唇发抖。
“你后悔了对不对,你本没想过和我在一起。你跟我不过是图个新鲜。”
“对,就是新鲜。”
孟砚辰打断了她,语气冷漠。
“那晚你来找我,我确实动了心思,身边突然多了个人,谁不想抓住。”
“可你永远不是她。”
最后几个字说得无比迷茫,像是说给沈佳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随即他转身下楼。
沈佳没有再追。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
6.
孟砚辰开车直奔殡仪馆,他问了三处地方才找到灵堂。
遗像前摆着花和点心,那是沈夫人生前最爱吃的桂花糕。
孟砚辰跪下去,膝盖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伯母……”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晓乐求救的时候他在替沈佳敷额头。
说沈夫人咽气的时候他在哄沈佳喝粥。
说他在沈夫人前磕过的头,发过的誓全部变成了笑话。
跪了很久,天色暗下来又亮起来,膝盖已经没有知觉。
后来爬起来去了沈家在城郊的老房子。
推开门一片萧条,只剩下管家老吴还在打扫。
只是看见他时眼里满是恨意。
“孟总来做什么,大小姐不在了。”
“去了哪里。”
老吴冷笑。
“大小姐安葬了夫人之后连夜离开了,伤得走路都直不起身。”
“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孟砚辰扶着门框,身子软了下去。
“她……伤得很重?”
“医生说大小姐外伤无事,但心血耗尽已然伤及本,差点连命都没了。”
“可大小姐醒来硬是一滴眼泪都没流,但那副心死的样子……”
老吴的声音开始颤抖。
“老奴跟了沈家三十年,从没见过我们大小姐那副模样。”
孟砚辰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他走进院子,推开沈晓乐的卧室。
屋里收拾得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床头的一方小桌上,搁着一样东西。
那张结婚证。
被烧了一半。
残存的部分皱巴巴地摊在桌面上。
烧焦的边缘还留着几个字。
白首……不离……
孟砚辰盯着那几个残字,忽然双肩开始剧烈颤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一无所有创业那年,沈晓乐顶着寒风在车站送他,往他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
卡里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工资,密码是他的生。
想起公司资金链断裂最苦的那个冬天,沈家连老宅都卖了凑钱。
晓乐把自己都舍不得戴的翡翠镯子当了。
而他拿着沈家的钱救了公司,穿着沈晓乐买的西装签了合同。
然后把她妹妹睡了,当着她的面说做人要懂得知足。
他猛地站起来,使劲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一下比一下狠,打到嘴角出了血。
他跌跌撞撞跑出沈家,翻身上车,在城里城外佳无目的地找。
找了一天,两天,三天。
咖啡厅、商场、车站、机场。
没有人见过沈晓乐。
她消失了。
孟砚辰开始不吃东西。
看到饭就想吐。
他坐在公司里处理业务,写着写着就停下来发呆。
助理问话,要喊三遍以上才能听见。
他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和沈晓乐第一次见面的咖啡馆。
那年她穿着白裙子,被朋友拉着来相亲,对他笑了一下。
去了她常去的书店。
她总在那买便宜的明信片,回家写上字,一笔一划塞到他公文包里。
去了两人定情的摩天轮。
最高点的时候,她在玻璃上哈气写下一行字。
“孟砚辰与沈晓乐,此生不渝。”
字迹早就模糊了。
最后他去了单身夜那晚的酒店。
房间都退了,只剩下走廊和门牌号。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沈晓乐就是在这里,在隔壁房间喝多了。
她吐得一塌糊涂,还以为他在房间里休息。
偶尔抬头朝这边看一眼。
他闭上眼,不敢再想。
孟砚辰攥紧了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刺痛传到心口。
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毯上。
那天晚上他跪在沈夫人的灵位前。
从黄昏跪到深夜,从深夜跪到天明。
天亮时他对着遗像说了一句话。
“伯母,晓乐,是我害了你们。”
“我不配。”
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没了知觉,他踉跄着下了楼,走到半路碰到一个早餐摊。
摊主的推车上拉着一车桂花糕。
孟砚辰猛地停住脚步。
7.
“老板,你从哪个方向来的?”
“城南那边,机场方向过来的。”
沈晓乐当年说过,若此生不成亲,就去南方开一家花店。
因为她母亲是南方人,从小讲烟雨画桥、桂子飘香。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梦。
孟砚辰愣在原地,然后调头就跑。
他要去南方找。
可刚走到公司门口,助理拦住了他的去路。
“孟总,董事会紧急通知。”
“公司被举报财务问题,所有账户冻结,您需要配合调查。”
孟砚辰跪在停车场里,听完了每一个字。
一夜之间,他什么都没有了。
但他不想放弃,他要尽快处理完去找沈晓乐。
两年后。
南方花艺连锁品牌“晓乐”的名号,在行业里无人不知。
当年沈家的大小姐,如今的身家过亿、南方花艺协会会长。
手下管着三十七家花店、两处种植基地,连线上平台都听她调度。
据说做生意极有手段,伐果决,从不讲情面。
也据说,她至今未嫁。
处理完公司烂摊子的孟砚辰用了整整两年去打听。
托旧友,问同行,甚至派人沿着高铁线一路追踪。
消息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先在江城落脚,后来搬到苏城。
花店生意做得很大,连国外订单都指名要她的货。
他得到确切消息的那天,连夜开了八百里。
到苏城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了。
头发散乱,衣衫褴褛,眼眶深陷。
两年前那个西装革履的孟总,如今跟城门口的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他在城里挨家打听花艺协会的地址在哪。
被店员赶了三回,被保安打了两次。
终于有个好心人告诉他,沈会长今去城南巡店,午后会从花巷街回来。
他就蹲在街口等了一个下午。
头偏西时,商务车从街尾驶来,车窗被摇下,他看见了她。
她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挽得利落,只戴了一支木簪。
两年不见,她瘦了一些。
眼神也变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期待。
孟砚辰的腿不受控制地动了,他冲过保安的拦截扑到车前,双膝砸在路上。
“晓乐!”
车门开了,她低头看着他,眉头蹙了一下。
“许久不见,孟总。”
孟砚辰一愣。
不是砚辰,甚至不是孟砚辰,是孟总。
“晓乐,你听我说!”
“叫我沈会长。”
她纠正他。
他愣住一瞬,狠狠吞了吞口水。
“沈会长也好,晓乐也好,你叫我什么都行!”
“我叫你死。”
孟砚辰僵在地上,重重跪在地上。
“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不配。”
“但我真的找了你两年,从京城找到江城,从江城找到苏城。”
“我已经把公司卖了,把股份都转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是张废弃的结婚证。
“这张结婚证我带了两年,我无时无刻都在后悔,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你能原谅我。”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了视线。
“你是拿来羞辱我的吗?”
8.
她关上了车门。
“开车。”
保安们推搡着他站起来。
“识趣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们会长忙得很,没空搭理你。”
孟砚辰看着那辆车远去,他跪在石板路上,好半天没有动。
周围的行人有人认出她。
“那不是孟砚辰吗?当年那个创业公司的老板?怎么落魄成这样了?”
“听说了没,他就是那个在婚礼当天坦白和小姨子有染的……得罪了我们沈会长。”
“什么!沈会长那么好,他竟然……真是活该。”
孟砚辰听见了,可他只是跪着,肩膀不住地抖。
后来又来过几次。
不敢去协会堵人了,就蹲在她住处附近的巷口。
每次看见她出门的车经过,就站在人群里远远望一眼。
有一次他大着胆子跑到车前递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她接过来看都没看直接撕了。
最后一次,他又跪在她的大门口,从清早跪到落。
她从里头出来,看都没看他。
“我已经让人报了警。扰商会会长,你掂量掂量后果。”
“沈晓乐,你就这么恨我?”
他哑着嗓子问。
她垂下眼看他,目光平静。
“恨你太累了,你连让我恨的资格都没有。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孟砚辰沉默了很久,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想说什么。
她已经关了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掏出一个布包放在门槛上。
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后来保姆把那个布包拿进来。
里头是很多银行卡和一个U盘。
银行卡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U盘里是他公司所有技术的专利文件,转让书上签了她的名字。
附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这些是我仅剩的东西。”
“你若不要就丢了吧,只求你偶尔想起我时,别太厌恶。”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然后叫来了助理。
“把钱的一半捐给妇女儿童基金会,其他折成花苗,送去西部种植基地,以我母亲的名义捐赠。”
“专利文件送回原来的公司,留给老员工。”
助理应声而去。
她坐回办公桌前,继续批着报表。
窗外灯火映着脸,神色如常,只是一滴清泪滴落。
9.
他们后来的事,她是旁人口中知道的。
孟砚辰离开苏城之后,回了最早创业的那座城市。
没有住处,就在城中村租了间隔断房。
白天去快递站搬货,晚上喝最便宜的二锅头。
不与人来往,活得像个游魂。
沈佳的消息来得更早一些。
孟砚辰大张旗鼓找她的事传回京城后,他和沈佳的丑事彻底曝光了。
沈家宗族开了家族会议,将沈佳除名逐出。
她没有去处,没有银钱,连个愿意收留的人都没有。
最后是在沈夫人墓前被人找到的。
她跪在那里,额上青紫一片,手腕上一道深深的伤口。
身边放着一封写给她的信。
信很长,有好几处被泪浸糊了。
“姐姐,我知道你不会看这封信……”
“可我还是想说,从头到尾,我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挣扎了很久,但我真的狠不下心和他分开。”
“我知道这不是理由。什么都不是理由……”
“如果能重来,我情愿从没遇见过他……”
“姐姐对不起。”
听说孟砚辰得了消息,连夜从外地赶回来。
可到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了。
他在沈佳的病房外站了一整夜。
后来他去了西北。
自请去荒漠种植基地做义工,以普通人的身份入了队。
据说是沙暴来袭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把工具都给了队友,自己差点被埋。
再后来的消息,是行业简报传到南方的。
孟砚辰于西北荒漠遇特大沙暴,为救队友失联。
简报送到她手上的时候,她正坐在花店的后院里喝茶。
那天苏城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桂花被打落了满地。
助理小心翼翼地把简报递过来。
“沈会长……您看?”
她接过来扫了一遍,放在一旁。
“知道了。”
助理没有走,犹豫着开口。
“简报上说,孟先生失联前留了遗书。指名要送到您手上。”
“不必了。”
“可是会长,他在遗书里把赔偿金和所有资产全部……”
“全部以我母亲的名义捐了?”
助理愣了一下,点头。
“既如此,该入基金会的入基金会,该补种植基地的补种植基地。”
“嘱咐西北那边的人,继续搜救便是。”
“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雨细细密密地落着,檐下的风铃被吹得叮当响。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有那么一瞬间,手指顿了一下。
10.
三个月后,南方花艺连锁品牌十周年庆典。
各地的加盟商、行业伙伴、甚至海外客户都到了。
她站在新总部门前,手里捏着一把镀金的剪子。
光很好,照在崭新的匾额上,烫金的字闪闪发亮。
助理在一旁报流程,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她剪下彩绸的那一刻,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碎片佳天飞舞。
她站在那片红色碎屑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也是这样热闹的场景,也是这样的红毯和鲜花。
那天她穿着婚纱去找孟砚辰,满心以为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即将到来。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阳光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的香气被秋风送过来,混着新花木的味道。
远处是运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帆影重重叠叠。
这是她的店,她的品牌。
不需要谁来给她十里红妆,她自己挣。
阳光从高处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一盆盆刚培植好的新品花上。
花房的声音细细密密,整齐有序。
她在一盆月季前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刚开的那一朵。
花瓣绵密,触手如水。
母亲若在,一定会喜欢。
“妈,女儿彻底放下了。”
她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走出花店时,天色已近黄昏。
运河上的船灯渐次亮了起来。
她站在石桥上,看着那些灯火。
从前她以为,这一生如果没有孟砚辰,天就会塌下来。
如今她才发现。
山河万里,月正长。
没有谁是非等不可的。
也没有谁,值得拿余生去殉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