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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知意十岁生那天,是一个星期六。

她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期待了。不是因为她觉得会有什么惊喜,而是因为她想——也许这一次,爸爸妈妈会记得。

也许这一次,妈妈会对她说“生快乐”。

也许这一次,爸爸会买一个蛋糕回来。

也许这一次,她可以和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像别人家那样。

她不敢期待太多。

只是一顿饭。

只是一句“生快乐”。

仅此而已。

早上七点,沈知意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

王阿姨在厨房里做早饭,锅碗瓢盆的声音。楼上没有声音,沈正邦和陆婉清应该还在睡觉。

她等。

等到八点,她起床了。

她走到客厅,王阿姨正在摆早饭。

“知意,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星期六也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

“那来吃早饭吧。”

沈知意坐下来,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

她一边吃,一边看着楼梯。

她在等。

等妈妈下楼。

等爸爸下楼。

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她说“生快乐”。

九点,陆婉清下楼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意。她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她没有看沈知意。

沈知意坐在餐桌前,看着她。

她在心里说——妈妈,今天是我生。

但嘴巴没有动。

她不敢说。

她怕说了之后,妈妈会说“哦”,然后继续看电视。

她宁愿妈妈不知道。

至少不知道的话,她还可以骗自己——妈妈不是不在乎,只是忘了。

忘了比不在乎好受一些。

哪怕只是一点点。

十点,沈正邦下楼了。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看。他走进厨房,王阿姨给他端上早饭,他坐下来吃。

沈知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偷偷看他。

她在心里说——爸爸,今天是我生。

但嘴巴还是没有动。

她不敢。

沈正邦吃完了早饭,上楼去了书房。

门关上了。

沈知意听到那声关门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等了一个上午。

没有人说“生快乐”。

中午,王阿姨做了午饭。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沈知意平时爱吃的。

沈知意想,也许王阿姨记得。

也许王阿姨会替爸爸妈妈说一句“生快乐”。

但王阿姨没有。

不是王阿姨不记得。

是王阿姨不敢说。

王阿姨知道,在这个家里,“沈知意的生”是一个禁忌话题。

提了,只会让陆婉清不高兴。

提了,只会让沈正邦不耐烦。

提了,只会让沈知意更难过。

所以王阿姨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做了沈知意爱吃的菜。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沈知意——我记得。我在乎。

但沈知意不懂。

十岁的孩子,还不懂这种含蓄的表达。

她只看到没有人说“生快乐”。

她只看到爸爸妈妈像往常一样冷漠。

她只看到这个家,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下午,沈知意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她拿出抽屉里的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愿望本”。

她从八岁开始,每年生都会在上面写一个愿望。

八岁那年,她写的是:“希望妈妈能对我笑一次。”

九岁那年,她写的是:“希望爸爸能夸我一次。”

十岁这年,她拿着笔,想了很久。

写什么呢?

写“希望妈妈能说生快乐”?

写“希望爸爸能记得我的生”?

写“希望他们能爱我”?

她写了。

她写了又划掉。

划掉了又写。

写了又划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写。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她不想许愿了。

因为许了也不会实现。

从来没有实现过。

傍晚,沈知意决定自己煮一碗面。

她记得电视里演的——过生要吃长寿面。

没有人给她煮,她就自己煮。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又从柜子里找出一把挂面。

她搬了一个小板凳,踩上去,够到了灶台。

她打开火,锅里放水,等水烧开。

水烧开的时候,她下面。

面煮好了,她捞出来,放在碗里。

然后煎鸡蛋。

鸡蛋煎糊了,一面焦黑,一面还没熟。

她把鸡蛋放在面上,又烫了两青菜。

一碗面,卖相很差。

但沈知意看着它,觉得很满足。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自己做饭。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正要吃。

“你在什么?”

陆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意转过头,看到陆婉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

“我……我在煮面。”

“谁让你用灶台的?”

“我只是……”

“你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陆婉清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溅出的水、煎鸡蛋时掉在灶台上的蛋壳、还有没来得及收拾的锅碗瓢盆。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

沈知意站在那里,端着那碗面,手在发抖。

“今天是……今天是我生。”她小声说。

“生怎么了?生就可以把厨房弄得乱七八糟?”陆婉清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这什么玩意儿?黑乎乎的,能吃吗?”

沈知意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想……吃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陆婉清笑了,“你才十岁,吃什么长寿面?你知不知道你妈我十岁的时候在什么?我在帮你外婆活!你呢?你在糟蹋厨房!”

沈知意端着碗,站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面里。

“你还哭?”陆婉清的声音更大了,“你有什么好哭的?我亏待你了?不给你吃了?不给你穿了?你哭什么?”

沈知意想说话,但嘴巴张开,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只是想有人记得我的生”。

她想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我一眼”。

她想说“我只是想被爱”。

但她说不出。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

“端着你的面,回你房间去吃。别在这儿碍眼。”陆婉清说完,转身走了。

沈知意端着那碗面,上了楼。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把面放在桌上,坐下来。

面已经凉了。

鸡蛋焦黑,面条坨了,青菜黄了。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很咸。

不是面咸。

是眼泪掉进去了。

她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碗面。

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她看着天花板。

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了。

她只是在想——十年前的今天,她出生了。

如果她没有出生,会怎样?

也许爸爸妈妈会更幸福。

也许这个家会更和睦。

也许所有人都不会这么痛苦。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你不该出生。”

那天晚上,沈知意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

王阿姨给她量了体温,给她喂了退烧药。

“知意,你今天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

“那怎么发烧了?”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烧。

不是因为着凉。

是因为心凉。

人伤心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跟着生病。

这是她的身体在替她的心哭泣。

第二天早上,沈知意退烧了。

她起床,洗漱,下楼。

陆婉清在客厅里看手机,沈正邦在书房里。

一切如常。

没有人问她“昨天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人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

没有人问她“那碗面好不好吃”。

什么都没有。

就像昨天不存在。

就像她的生不存在。

就像她不存在。

沈知意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王阿姨走过来,小声说了一句:“知意,昨天……对不起。”

沈知意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说。

她端着水杯,上楼了。

走进房间,关上门。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沈知意看着那片灰色的天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她在“愿望本”上什么都没有写。

不是因为没有愿望。

是因为她不敢许了。

她怕许了也不会实现。

她怕再一次失望。

她怕再一次证明——她不值得被爱。

所以她放弃了。

连许愿都放弃了。

这是一个十岁女孩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看到。

没有人会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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