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在东风中学的教师办公室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高三(7)班数学平均分从47分飙升至82分的消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年级组。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酸溜溜地说“边疆班的卷子是不是批松了”,也有人专门跑到教务处去查卷子——查完之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秦一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外两件事:第一,张超和刘东强的成绩能否稳定住;第二,赫莲娜校长看他的眼神。
赫莲娜看他的眼神很特别。
不是欣赏,不是感激,甚至不是审视——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某种预设判断的观察。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符合标准的零件,琢磨着要不要把它从机器上拆下来。
秦一不知道这种眼神从何而来,但他隐约感觉到,这和赵强有关。
他没有花太多时间想这件事。对他来说,数学是净的,数字不会骗人,学生的进步不会骗人。至于办公室政治——那不是他的领域,他也不想进入。
但有些事,不是你不想就不会来的。
2008年11月下旬的一个周末,秦一去了苏街。
苏街是苏城工业园区的一条主道,两侧是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和商业综合体。宽阔的马路、整齐的绿化带、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和老城区的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完全是两个世界。秦一平时很少来这一带,但他在网上看到苏街有一个新楼盘开盘,单价八千出头,他觉得价格合适,便过来看看。
售楼处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秦一在里面待了大概四十分钟,看沙盘、问户型、算价格。他没有当场定,只是拿了一叠宣传册,骑自行车回了菉葭巷。
晚上,他在台灯下把宣传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打开电脑查了查周边的规划——地铁线路、商业配套、学区划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数字,然后合上笔记本,决定下周再去金鸡湖看看。
金鸡湖是苏城另一个热门板块,比苏街更高端,价格也更贵。秦一计划对比一下两个板块的性价比,再做决定。
一周后,他去了金鸡湖。
他没有想到,这次看房会变成一场冲突。
金鸡湖的售楼处建在湖边,全玻璃的,三面环水,像一艘搁浅的游艇。秦一把自行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推门进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模型占据了中央位置,上面密密麻麻地着小旗子。售楼小姐们穿着统一的套装,三三两两地站在沙盘周围,看到秦一进来,没有人主动迎上去——一个骑自行车来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买得起金鸡湖房子的客户。
秦一并不在意。他自顾自地走到沙盘前,低头看模型。
他在算。
金鸡湖这个楼盘,单价一万出头,一套一百五十平的四居室,一百六十万左右。如果买两套,就是三百二十万。加上苏街那两套——他已经在心里定了,苏街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加起来不到两百万。四套房子总价五百万出头,加上税费和简单装修,六百万以内可以搞定。
他账户里有两千万出头,拿出六百万买房,剩下的留作股市的本金。从资产配置的角度来说,这个比例是合理的——三成房产,七成,既有进攻性,也有防御性。
更重要的是,他对苏城的房地产市场做了一次系统的定量分析。他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收集了苏城近五年的土地出让数据、人口流入数据、GDP增长率、人均可支配收入、房贷利率走势,甚至包括了沪宁高速的均车流量和规划中的高铁站选址。他把这些数据全部输入自己的数据库,用他在彩票上验证过的那套统计模型跑了一遍。
结果指向一个结论:苏城的房价在未来三年内,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上涨空间。
当然,模型只是模型,不是预言。但秦一相信数据。数据不会说谎——前提是你知道怎么看。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一个年轻的售楼小姐终于走了过来,笑容职业化但不算热情。她大概觉得秦一只是进来随便看看的——这种年轻人她见得多了,逛了一圈拍了照就走了,连电话号码都不会留。
“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楼盘的户型,”秦一说,“一百五十平的四居室,还有哪几栋有货?”
售楼小姐微微一愣。这个年轻人问得很具体,不像随便看看的。
“有的,先生。请问您大概的预算?”
“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之间。全款。”
售楼小姐的笑容立刻变了。从职业化变成了真诚,从敷衍变成了热情。
“好的先生,您这边请,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
她的话还没说完,售楼处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一男一女,穿着考究,男的夹着个公文包,女的挎着一个LV的包。售楼处里另外两个售楼小姐几乎是同时迎上去的。
秦一看了一眼那两个人,手上的楼盘宣传册微微顿了一下。
赵强和章虹。
赵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成功了”的气场。章虹跟在他身后,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目光在售楼处里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秦一身上。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赵强顺着章虹的目光看过来,也看到了秦一。他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怎么又是你”的不耐烦。
“哟,”赵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秦一一眼,“秦老师?来看房子?”
他把“秦老师”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秦一——你只是一个老师,月薪两千八,来这里看房子,不觉得不合适吗?
秦一没有理会他的语气,平静地说:“对,来看看。”
赵强笑了笑,转向旁边的售楼小姐:“这位是我高中同学,现在在东风中学当老师。你们可得好好招待,别怠慢了。”
售楼小姐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她看了看赵强的穿着,又看了看秦一的穿着,脸上的笑容维持着,但眼睛里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优先级”了。
章虹站在赵强身后,没有看秦一。她低头喝咖啡,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赵强,”秦一说,“你也来看房子?”
“对,给我和章虹看婚房。”赵强搂了一下章虹的肩膀,章虹没有躲,但也没有配合——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的树,微微晃动但系牢固,“金鸡湖这套我看中了。一百五十平,四居室。全款。”
他说“全款”的时候,目光在秦一身上停了一下。
秦一没有反应。
“你呢?”赵强问,“看中哪套了?”
“也在看。金鸡湖一套,苏街两套。”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秦一,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两千八?三套房子加起来五六百万,你靠工资得还到什么时候?”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哦对了,你上次说你赚了两千万是吧?哈哈哈——”
他笑得很夸张,引来周围几个售楼小姐的注目。
秦一没有笑。他看着赵强,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赵强,你上次在同学聚会上说,你爸的建材厂去年营业额八百万,净利润不到一百万。今年呢?”
赵强的笑容僵住了。
“今年前三季度,苏城的房地产市场成交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三十,建材行业的整体利润下滑了百分之四十以上。你爸的建材厂,今年的净利润大概不到六十万。而你刚才说要全款买一套一百六十万的房子——你确定你拿得出这笔钱?”
赵强的脸涨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秦一说,声音依然平静,“工商登记、税务评级、行业报告,谁都可以查到。我只是习惯在做决策之前,先把相关的信息收集齐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赵强身旁的章虹。
“章虹,你也在外贸公司工作,应该知道今年外贸行业的情况。如果你和赵强一起供房,月供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之间。你们的收入加在一起,扣除月供之后,剩下的钱够不够生活,你应该比我清楚。”
章虹猛地抬起头,看着秦一,嘴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高中的时候,每次考试之前,秦一都会帮她划重点。他划的重点从来不会错,每次考试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题目都在他划的范围内。那时候她觉得秦一是天才,是神,是全世界最聪明的人。
但现在,这个最聪明的人正在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方式,把她和赵强的财务状况拆开、摊平、摆在桌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愤怒,还是该害怕。
“秦一,”赵强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被戳穿之后的恼羞成怒,“你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
“不是。我是来看房子的。”
“看房子?”赵强冷笑一声,“你一个老师,月薪两千八,你拿什么买?靠你那个两千万的账户?秦一,我告诉你,赚的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迟早会栽在里面。”
秦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赵强觉得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嘲讽,是怜悯。
“赵强,”秦一说,“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不聪明,是你太相信运气。你觉得你爸的建材厂能赚钱是运气,你觉得房价会一直涨是运气,你觉得你在同学聚会上说的那些话不会有人拆穿也是运气。但运气这东西,和彩票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消失。”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售楼小姐说:“金鸡湖这一套,我要了。一百五十平的四居室,全款。麻烦帮我办手续。”
售楼小姐愣住了。赵强愣住了。章虹也愣住了。
“还有,”秦一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点一份快餐,“你们这个楼盘,还有别的户型吗?我想再要一套。两套一起,全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沙盘边缘的台子上。
“刷卡。”
售楼处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赵强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盯着秦一放在台子上的那张银行卡,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嫉妒?是愤怒?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
“秦一,”赵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两千万就了不起了?”
“不是。”秦一说,“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赵强冷笑,“你想什么?炫耀你有钱?还是想在我和章虹面前显摆?”
秦一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赵强,你想多了。我来买房,是因为我看好苏城的房地产市场。和你没有关系。和章虹也没有关系。”
他拿起银行卡,递给售楼小姐,然后转过身,面对赵强。
“但既然你提到了章虹,我多说一句。”
他看了一眼章虹。章虹站在赵强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杯星巴克,但手指已经攥得发白了。
“章虹,”秦一说,“你当初和我分手,我不怪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但你现在的选择——你和赵强在一起,是因为你喜欢他,还是因为你觉得他能给你你想要的生活?如果是后者,那你最好想清楚:他能给的生活,能不能持续?”
章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赵强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指着秦一的鼻子:“秦一,你嘴巴放净点!”
秦一没有退后。他看着赵强的手指,平静地说:“赵强,你指着我也没有用。我说的是事实。你爸的建材厂,今年的净利润确实不到六十万。你的宝马320i,月供确实是你爸在还。你名下确实没有房产。这些都是公开信息,不是我编的。”
“你——”
“还有,”秦一打断他,“你在同学聚会上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在宁城收集废票、在苏城整理纸板箱——你觉得那是在开玩笑,但你知道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触碰到底线之后的冷。
“那是我最艰难的时候。我在地下室里住了好几个月,口袋里只剩九十三块钱,被人当成捡破烂的。但那些废票,让我赚到了第一桶金。那些纸板箱,是我妈攒了一个月舍不得扔的。你可以笑我,但你笑那些废票和纸板箱的时候,你在笑什么?你在笑一个从谷底爬起来的人,还不够体面?”
赵强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秦一转过身,不再看他。
“麻烦快点办手续,”他对售楼小姐说,“我下午还有课。”
售楼小姐如梦初醒,连忙点头,拿着银行卡去办手续。赵强站在原地,脸色铁青,手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秦一,”赵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我记住。你等着。我会让你好看的。”
秦一没有回头。
“我等着。”他说。
金鸡湖的手续办得很快。两套房,全款,总价三百二十万。秦一在合同上签了字,接过售楼小姐递回来的银行卡和购房合同,转身走出售楼处。
他推着自行车,沿着金鸡湖边走了大概两百米,停下来,靠在湖边的栏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在发抖。
每次情绪激动之后,他的手都会发抖。刚才在售楼处里,他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那种颤抖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臂,从手臂蔓延到了口。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背了一遍圆周率——3.1415926535……背到小数点后五十位的时候,手不抖了。背到一百位的时候,呼吸平稳了。背到两百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推起自行车,往苏城老城区的方向骑去。
路过苏街的时候,他停下来,走进之前看过的那个售楼处,把苏街的两套房也定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一套九十平的两居室,总价一百八十万出头。
四套房子,五百万出头。加上税费和装修预算,六百万。
他在售楼处的合同上签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强说的那句话:“你等着。我会让你好看的。”
这不是一句空话。赵强这个人,能力不大,但心眼不小。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秦一没有时间想这些。他需要赶回学校,下午还有课。
到学校的时候,第三节课已经上了一半。他走进办公室,放下背包,拿起教案,快步走向三号教学楼。
走到四楼的时候,他远远地看到高三(7)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学生说话的声音,是老师在讲课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站在讲台上的是数学教研组的孙老师——就是面试那天给他打最高分的那个女老师。孙老师看到他,停下来,表情有些尴尬。
“秦老师,教务处说你下午请假了,让我来代一节课。”
“我请了一节课的假,不是一整节。”秦一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这是第三节课,还有二十分钟才下课。我来上吧。”
孙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底下的学生——四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她,又齐刷刷地看向秦一。张超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拿着数学课本,表情很微妙——不是不满,是一种“我想让秦老师上课”的期待。
“行,那交给你了。”孙老师笑了笑,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出了教室。
秦一站上讲台,看了一眼底下的学生。
“刚才讲到哪了?”
“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前排的刘东强说。
“好。继续。”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开始讲对数函数的图像。他讲得很快,但逻辑清晰,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底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下课之后,张超跑到讲台前。
“老师,你下午去哪了?怎么请假了?”
“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
秦一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张超也不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一。
“老师,这是我昨天晚上做的题。你帮我看看。”
秦一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A4纸,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学题。不是他布置的作业,是张超自己找的题,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每道题下面都有解题过程,有些题用了两种方法。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昨天晚上做到十二点多,我妈骂我了。”
秦一看着那张纸,嘴角微微翘起来。
“张超。”
“嗯?”
“你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叫什么吗?”
“叫什么?”
“叫自主学习。这是学习里面最难、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你不需要别人你,你自己就想学。”
张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啦……就是觉得数学挺有意思的。你上次说的那个彩票的规律,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没太明白。你能再给我讲讲吗?”
“行。周末来学校找我,我给你讲。”
“好嘞!”
张超蹦蹦跳跳地跑出了教室。秦一站在讲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比赚两千万还好。
但平静的子没有持续太久。
12月初的一个下午,秦一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了。进来的是姚琴——高三(7)班的一个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成绩中上,数学一直在七八十分左右,不算突出,但很稳定。她来自贵州,是边疆班里少数几个从外省来的学生之一。
姚琴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不说话。
“姚琴?”秦一放下红笔,“怎么了?有事?”
姚琴没有抬头。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秦一看到一滴眼泪掉在了地板上。
“坐下说。”秦一站起来,拉了把椅子过来,让她坐下。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姚琴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沉默了很久。
“秦老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事,“我想退学。”
秦一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家里……家里供不起我了。”姚琴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爸在工地上摔了,腰伤了,不了重活。我妈一个人种地,供不起我和弟弟两个人上学。我弟今年初三,成绩比我好,他应该继续读。我……我出去打工,赚钱供他。”
秦一沉默了很久。
“你爸的伤,严重吗?”
“腰椎压缩性骨折。医生说需要休养至少一年,不能重活。”
“有保险吗?”
“工地上的老板跑了,没人管。医药费是借的,欠了两万多。”
秦一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别担心”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对于姚琴来说,“别担心”是一句空话。她的困境是真实的、具体的、需要用钱来解决的。
“姚琴,”秦一说,“你听我说几句话。”
姚琴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第一,你不能退学。你现在的成绩,考一个本科院校没有问题。你弟的成绩好,他也能考上好学校。你们两个人都有前途,不能因为眼前的困难就把前途断送了。”
“但是——”
“第二,学费的事,我来解决。”
姚琴愣了一下。
“秦老师,你——”
“不是白给。”秦一说,“算是借给你的。等你大学毕业工作了,再慢慢还。没有利息,没有期限,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
姚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秦老师,我不能——”
“姚琴,”秦一打断她,“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为什么帮你?不是因为我有钱——虽然我确实有一点钱——而是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如果有人拉他一把,他就能走出来。我走过这条路,我知道。”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她。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和家里的地址。你寒假回家的时候,把地址留给我。我想去你家看看。”
姚琴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
“秦老师,你要去贵州?”
“对。我想去看看你爸的伤,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真的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家想想办法——不是给钱,是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比如你爸的工伤赔偿,有没有可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这些事情,我可以帮你问问。”
姚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了一下眼泪,说了一句话。
“秦老师,你是我们班最好的老师。不只是因为数学教得好,是因为你……你真的在乎我们。”
秦一摇了摇头。
“姚琴,你记住一句话——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读书。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你从贵州来到苏城,已经走了很长的路。不要在半路上停下来。”
姚琴点了点头,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秦一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姚琴,贵州,家庭困难,父亲工伤。寒假去贵州看看。”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泡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教学楼里,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黄刚发了一条短信:
“黄刚,问你个事。腰椎压缩性骨折,休养一年能恢复吗?能重活吗?”
几分钟后,黄刚回了一条长长的短信:
“看压缩程度。轻度的话,保守治疗,卧床休息,一年左右可以恢复,但重活可能够呛。中度以上可能需要手术。你问这个嘛?”
秦一回了一条:
“我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工地上摔了。贵州农村的,没钱治。寒假我想去看看。”
黄刚秒回:
“你去贵州?什么时候?”
“放寒假之后。”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好歹是个医生,能帮上忙。”
秦一看完短信,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黄刚会主动提出来同行。
“你不用值班?”
“可以调班。贵州我还没去过呢,就当旅游了。”
秦一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
“好。”
冲突来得比秦一预想的更快。
2008年12月中旬的一个晚上,秦一在高三(7)班的晚自习上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后来被赫莲娜抓成了把柄。
那天晚自习,秦一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在做作业。他们围在张超的座位旁边,盯着他手里的一本杂志——那是一本奥运特刊,封面上是鸟巢上空绽放的烟花。2008年北京奥运会虽然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但孩子们还在谈论那些激动人心的瞬间——博尔特的百米冲刺、菲尔普斯的八金奇迹、中国男篮对阵美国队的那场硬仗。
“看什么呢?”秦一问。
“老师,”张超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们在看奥运会的照片。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们都在老家,没机会看直播。开学之后一直在补课,连重播都没时间看。”
秦一沉默了一下。
“你们想看?”
四十二个学生齐刷刷地点头。那个场面有点壮观——四十二颗脑袋,像风吹过的麦田一样,整齐地倒下去,又整齐地竖起来。
秦一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十分。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半,两个半小时。
他走出教室,过了十分钟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台电视机和一台DVD播放机——是从学校电教室借的,电教室的老师有些不情愿,但秦一说“就这一次”,对方勉强答应了。
他把电视机放在讲台上,接上电源,把一张光盘放进DVD里——那是他下午特意去音像店买的,奥运会官方纪录片的DVD,三十五块钱。
“看可以,”秦一说,“但看完之后,每个人写一篇观后感。不是语文作业,是数学作业——你们要用数学的语言,来描述你们看到的画面。比如,博尔特跑一百米用了9.69秒,平均速度是多少?他的速度曲线大概是什么样的?菲尔普斯在水里的阻力系数是多少?这些都可以算。”
学生们面面相觑。张超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师,你这是变着法子让我们做题啊!”
“对,”秦一说,“不想看的可以继续做数学卷子。想看的,看完之后做这道特殊的数学题。”
没有人选择做卷子。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电视机屏幕上出现了鸟巢的画面,九万一千人的欢呼声从音箱里涌出来,填满了整个教室。秦一靠在讲台边上,双手抱在前,和学生一起看。
他看到张超的眼睛亮了,看到马丽亚的嘴角翘起来了,看到刘东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不是因为眼镜脏了,是因为眼眶湿了。
这些孩子,大部分从边疆来到苏城,一年只能回一次家。他们在陌生的城市里,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吃着食堂的饭,学着比老家学校难得多的课程。他们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去过北京,从来没有亲眼看过奥运会,甚至从来没有看过一场完整的比赛直播。
而现在,在高三(7)班的教室里,在晚自习的灯光下,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个夏天属于全中国的荣耀。
秦一站在讲台边上,忽然想起了一件事——2008年8月8,北京奥运会开幕式的那天晚上,他在宁城的地下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分析刮刮乐的序列号。窗外的城市上空绽放着烟花,他听到欢呼声从远处传来,但他没有抬头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些东西。烟花、欢呼、荣耀——那些都是别人的,他只需要数字。
但现在,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些什么。
纪录片放了将近两个小时。放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马丽亚举了手。
“老师,我写好了。”
秦一走过去,拿过她的本子。上面写着几行字:
“博尔特100米跑9.69秒,平均速度约10.32米/秒。这相当于每小时37.15公里。我跑步的最快速度大概是每小时20公里。博尔特比我快将近一倍。这就是世界冠军和普通人的差距。”
秦一看完,在本子下面写了一行字:“但你有一个优势——你有足够的时间去追赶。他用了很多年才跑到9.69秒,你也可以用很多年来接近他。数学也是一样。”
他把本子还给马丽亚。马丽亚看完那行字,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灿烂,像是边疆的阳光。
但这件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赫莲娜的耳朵里。
“秦老师,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赫莲娜的声音在电话里很平静,但秦一听出了那种平静之下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终于抓到你把柄了”的得意。
秦一放下电话,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行政楼走去。路过三号教学楼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高三(7)班的教室窗户开着,张超探出头来,冲他比了个大拇指。他不知道张超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赫莲娜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的最东边,门上的铭牌写着“校长办公室”。秦一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铺着实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幅苏绣——双面绣,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孔雀。落地窗外是学校的场,场上有人在跑步,冬天的阳光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刺眼得很。
赫莲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她没有让秦一坐,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秦老师,高三(7)班昨晚晚自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在给学生放奥运会的纪录片。”
“你知道晚自习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知道。用来学习。”
“那你觉得,放奥运会的纪录片,是在学习吗?”
秦一沉默了一秒。
“赫校长,我认为是的。学习不仅仅是做题和考试。奥运会里面有大量的数学元素——速度、距离、时间、角度、抛物线、流体力学——这些都是数学的应用。我让学生看完之后,用数学的语言来描述他们看到的画面,这本身就是一种学习。”
赫莲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秦一。
“秦老师,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有没有想过,高三毕业班的时间有多宝贵?每一节晚自习都关系到学生的未来。你放两个小时的纪录片,就意味着他们少做了两个小时的题。在高考的考场上,两个小时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赫校长,我不认为做题的数量和高考成绩是线性相关的。学生的学习效果,取决于他们的学习状态和兴趣。如果一个人对数学没有兴趣,做再多的题也没有用。相反,如果他对数学产生了兴趣,他会主动去学,主动去做题,效果比被动刷题好得多。”
赫莲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秦老师,你的这些观点,我在教育理论的书上也看到过。但现实是,高考不考兴趣,只考分数。高三(7)班的数学平均分从47分提高到了82分,这一点我承认你做得很出色。但你不能因为这个成绩,就忽视教学纪律。晚自习放纪录片,这件事如果被家长知道了,会怎么想?如果被教育局知道了,会怎么想?”
秦一没有说话。他知道赫莲娜说的不是道理——道理上他是对的,但在“规矩”面前,他是错的。而赫莲娜是校长,规矩由她来定。
“这件事,我会写一个情况说明。”秦一说。
“不用了。”赫莲娜摆了摆手,“这件事到此为止。但是——”
她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徐真老师下周就回来上班了。高三(7)班的班主任和数学教学,由她接手。你回高一年级组,按原计划带两个班的数学。”
秦一看着那张纸——是一份工作调整通知,上面打印着几行字,盖着学校的公章。
“赫校长,”秦一说,“徐老师的腿伤好了吗?”
“好了。医生说可以正常上班了。”
“那班上的学生——”
“学生的事你不用心。徐老师是他们的原班主任,接手没有问题。”
秦一沉默了几秒。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徐真回来了”的问题。赫莲娜在借这个机会,把他从高三(7)班调走。原因可能有很多——晚自习放纪录片只是导火索,真正的,早就埋好了。
“行。”秦一说。他没有多说什么,拿起那张通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张超。想起了刘东强。想起了马丽亚。想起了姚琴。想起了四十二个学生在晚自习上看到鸟巢烟花时发亮的眼睛。
三个月。他把一个平均分47分的班级带到了82分。他把一个考31分的学生带到了113分。他让一群对数学失去信心的孩子重新相信——数学不是折磨,是工具,是武器,是可以在最艰难的时候帮他们翻身的东西。
而现在,他要走了。
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楼梯走下去。
徐真回来的那天是12月18,星期一。
她拄着拐杖走进学校——腿还没有完全好,但已经可以不用石膏了。她的脸色比住院的时候好了一些,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秦一在三号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遇到了她。
“真姐,”他走过去,帮她把拐杖扶正,“你回来了。”
“回来了。”徐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秦一,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赫校长找我谈过了,让我回来接手高三(7)班。她说……这是学校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秦一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用道歉。”
“可是——”徐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在这个班上付出了多少。三个月,平均分从47分到82分。张超从31分到113分。这些数字,我当了十年老师,从来没有做到过。你是真的了不起。”
“真姐,你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徐真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秦一,我跟你说实话。我回来接手这个班,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比你教得好。是因为……这是我的班,我带了他们两年,不想半途而废。但我也知道,你带他们的这三个月,比我这十年做的都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
“我夹在中间,很难受。我知道赫校长调走你,不完全是因为晚自习的事。她……她和赵强的关系,你应该知道吧?”
秦一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了——赫莲娜是赵强的舅妈。赵强在金鸡湖售楼处放了狠话,没过多久赫莲娜就把他从高三(7)班调走了。这不可能是巧合。
“真姐,”秦一说,“你不用为难。我理解。你好好带这个班,孩子们需要你。”
“那你呢?”
“我?”秦一笑了一下,“我回高一带两个班,挺好的。轻松一些,也有时间做别的事。”
徐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秦一,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年轻老师都优秀。不是因为你的教学方法,是因为你真的在乎那些孩子。”
秦一没有回答。他帮徐真把拐杖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三号教学楼的时候,看到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张超穿着红色的篮球服,正在三分线外投篮。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砸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滚了进去。
张超转过身,看到了秦一。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老师,听说你要走了?”
“不是走,是换到高一年级。还在这个学校。”
“那你不带我们班了?”
“不带了。徐老师回来了,她带你们。”
张超站在那里,手里抱着篮球,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老师,”他说,“你知道吗,你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老师。”
“你上次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次。”张超的声音有些哑,“你是最好的老师。”
秦一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张刮刮乐废票,他送给了张超。那是他在宁城留下的唯一一张纪念品。现在,那张废票在张超的口袋里,而张超站在他面前,手里抱着篮球,眼眶红红的。
“张超,”秦一说,“你上次期中考试113分,全校47名。期末考试,你的目标是?”
“130分。全校前20名。”
“好。”秦一点了点头,“考到了130分,我请你吃饭。”
“真的?”
“真的。”
张超咧嘴笑了,转身跑回球场。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秦一挥了挥手。
“老师,你等着!130分!”
秦一站在场边上,看着张超跑远。冬天的阳光照在场上,把红色的跑道晒得暖洋洋的。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上课的铃声,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场上回荡。
他转过身,往行政楼的方向走。他要去教务处交还高三(7)班的班主任工作手册和学生名单。
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黄刚发了一条短信:
“房子的事,我帮你留意了。悬桥巷有一套,四十二平,总价十八万。采光不错,二楼,朝南。你有空去看看。”
几秒钟之后,黄刚回了一条短信:
“行。这周末去看。对了,你请我吃饭的事还没兑现呢。”
秦一笑了一下,回了一条:
“这周末。老地方,老苏州饭店。我请。”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推开行政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2009年1月,期末考试。
成绩出来的那天,秦一正在高一年级组的办公室里批改试卷。他带的两个高一班,数学平均分分别是91分和88分,在年级里排名中等偏上。这个成绩不算惊艳,但他很满意——毕竟他只带了不到两个月。
王主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表情很微妙。
“秦老师,这是高三的成绩。”
秦一接过来,看了一眼。
高三(7)班,数学平均分:89分。
全年级排名:第六名。
张超,数学:128分。全校排名:第19名。
刘东强,数学:125分。全校排名:第25名。
姚琴,数学:94分。全校排名:第112名。
秦一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128分,第19名。张超做到了——虽然没有到130分,但从113分到128分,15分的提升,在一个学期之内,对于一个曾经只考31分的学生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
姚琴的94分不算高,但比期中考试提高了16分。在最困难的这段时间里,她没有放弃。
他放下成绩单,拿起手机,给张超发了一条短信:
“128分。差两分。饭还是要请的。”
几秒钟之后,张超回了一条短信。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站在学校的场上,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秦老师,谢谢你。”
纸的背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秦一放大照片,一个一个地看——张超、刘东强、马丽亚、姚琴、李小明、王芳、陈莉莉……四十二个名字,一个不少。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泡桐树光秃秃的,冬天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远处的场上,有人在放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广播里传来校长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楚。
秦一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2009年1月,寒假前。高三(7)班,数学平均分89分。张超128分,年级第19名。刘东强125分,年级第25名。姚琴94分。任务完成。”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燥和清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寒假要来了。
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做几件事:第一,把苏街和金鸡湖那四套房子的事情处理好——合同、装修方案,一堆琐事。第二,研究一下A股市场的走势——2009年可能会有一波行情,他需要提前布局。第三,去贵州——姚琴的家在黔东南的一个山村里,他和黄刚约好了,一起去看看。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背包,把笔记本和成绩单塞进去,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老师都已经放假了。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路过高三(7)班的教室时,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空无一人,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是张超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秦老师,下学期见。”
在这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同,娟秀一些:
“秦老师,谢谢你。我会坚持下去的。——姚琴”
秦一站在门口,看着这两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下楼梯,推开通往场的大门,走进了冬天的阳光里。
苏城的一月,冷得恰到好处——不是北方的冷,也不是南方的湿冷,是一种带着水汽的、清冽的冷,像一杯泡得刚刚好的碧螺春,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秦一骑着自行车,沿着临顿路往菉葭巷的方向走。路过拙政园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放寒假了,游客们又来了。他放慢了速度,从人群中穿过去,车轮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手机响了。是黄刚打来的。
“秦一,房子我看了。悬桥巷那套,四十二平,十八万。二楼,朝南,采光确实不错。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的。我准备买了。”
“行。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办手续吗?”
“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对了,你上次说要请我吃饭,这周末?”
“这周末。老苏州饭店,六点半。”
“好嘞。那我带一瓶好酒。”
“不用带酒。我请你吃饭,你带酒算什么?人来了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黄刚笑了。
“行。人来了就行。”
秦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自行车拐进菉葭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烟杂店的灯亮着,秦建国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刘婷在门口择菜,和隔壁的王阿姨聊天。
“回来了?”刘婷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锅里给你留着呢。红烧肉,你爸做的。”
秦一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走进店里。秦建国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秦一走进厨房,掀开锅盖,一股红烧肉的香气扑面而来。他盛了一碗饭,夹了几块肉,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地吃。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菉葭巷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流淌着蜜糖的河。
秦一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碗洗了,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台灯亮了。灯罩上的裂缝还在,但光线依然很稳。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打开行情软件。上证指数在2009年1月收于1990点,比2008年10月的1664点上涨了近20%。市场在慢慢回暖,但他不着急——他的两千万还在账户里,减去买房花掉的六百万,还剩一千四百万,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又打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整理的一些苏城本地企业的公开信息。他翻到了赵强父亲的建材厂那一页——工商登记、税务评级、诉讼记录。他看了一遍,然后关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看,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了。
金鸡湖售楼处的那次冲突,已经过去了。赵强放了狠话,赫莲娜把他从高三(7)班调走了。这些事,在秦一眼里,都是噪音。
他需要关注的,是信号。
股市的信号、楼市的信号、学生的信号、自己人生的信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份寒假计划:
1. 苏街两套、金鸡湖两套房子的后续手续(合同备案、交房验收、装修方案)。
2. 研究A股2009年策略(重点关注:基建、地产、资源类)。
3. 高一数学下学期备课(必修一、必修二)。
4. 和黄刚吃饭(已约)。
5. 去贵州——黔东南,姚琴的家。了解一下她父亲的伤情,看看能帮什么忙。黄刚同行。
6. 陪爸妈过年(2009年春节是1月26)。
他写完这六条,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苏城的冬天,夜空不算清澈,云层厚厚的,看不到几颗星星。但远处有一盏孔明灯在缓缓升起——大概是哪个小孩放寒假了,在巷口放灯玩。那盏灯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了一颗新的星星。
秦一看着那盏灯,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张超发来的那张照片——四十二个签名,一个不少。还有黑板上姚琴写的那行小字——“我会坚持下去的。”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保存了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窗外的孔明灯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云层里。秦一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数字又开始在眼前跳动。序列号、中奖间隔、返奖率、分布曲线、K线图、成交量、市盈率、学生的分数、排名、进步幅度、贵州的山路、姚琴父亲的腰椎——它们像一条条河流,在他的意识里交汇、分流、再交汇。
他看到了那条线——那条隐藏在随机性之下的、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线。
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秦一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明天,他要去苏街收房。
后天,他要去金鸡湖看装修方案。
大后天,他要去学校拿高一的教材,回家备课。
周末,他要和黄刚吃饭。
然后,就是贵州了。
2009年的春节,是秦一在苏城过的第一个年。菉葭巷里挂满了红灯笼,秦记烟杂的门头上贴了秦建国写的春联——上联“生意兴隆通四海”,下联“财源茂盛达三江”,横批“万事如意”。
秦一站在门口,看着这副春联,忽然笑了。
“爸,你这字写得不错。”
秦建国推了推老花镜:“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在镇上写过对联,一块钱一副。”
“现在呢?”
“现在?”秦建国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裂口,有被纸箱割伤的疤痕,“现在写不动了。”
秦一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春联拍了一张照片。
“爸,我给你买个砚台吧。好一点的,你没事的时候练练字。”
秦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眼角有一道细细的皱纹,慢慢地舒展开了。
除夕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菉葭巷的客厅里吃年夜饭。秦建国喝了三杯黄酒,脸红红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他说起了秦一小的时候——考了全班第一,回家把成绩单贴在墙上,贴歪了,自己又撕下来重新贴,反复贴了三次,一定要贴得端端正正。
“你从小就这个毛病,”秦建国说,“什么事都要做到最精确。连贴个成绩单都要用尺子量。”
秦一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考第一,当然要贴好。”
“后来你每次都考第一,就不贴了。”
“因为习惯了。”
刘婷在旁边听着,笑而不语。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秦一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秦建国碗里。
“你们两个,吃饭的时候少说话,多吃菜。”
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秦一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硫磺的味道和远处的欢笑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2008年,过去了。
2009年,来了。
过了年,他就要去贵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