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周大人。”
周明远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个年轻姑娘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也漂亮得多。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乌黑的头发只用一玉簪挽着,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但她那双眼睛,却不像十六岁的姑娘该有的——太沉,太静,像是两汪不见底的深潭。
“苏姑娘,”周明远在主位上坐下,语气客气但疏离,“你开的方子,我吃了七天,症状确实缓解了不少。所以今天特意来道谢。”
苏念给他倒了一杯茶,不卑不亢地说:“周大人客气了。您的病还没有治,只是暂时压制了症状。如果不从本上调理,以后还会复发。”
周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喝,也没有说话。他在等苏念继续说。
苏念也不着急,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啜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盘对弈的棋手,谁也不肯先落子。
最终还是周明远先开了口。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苏姑娘,你祖父在世的时候,我曾经是他的副将。那时候你还小,大概不记得我了。”
苏念放下茶盏,神情淡淡的:“我记得。我五岁那年,祖父在军中大捷归来,您跟在他身后,骑着一匹枣红马,盔甲上还带着血迹。”
周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表情从探究变成了震惊。他没想到,这个当年只有五岁的小姑娘,居然记得他。
苏念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心中冷笑。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画面,但画面非常模糊,只有一团红色的影子和一个高大的轮廓。她刚才说的那些细节——枣红马、带血迹的盔甲——全是她从原主零碎的记忆碎片中拼凑出来,再加上合理的推测。
但她赌对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有规律的声响。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老将军在世的时候,他就经常这样坐在帅帐中,一边叩着桌面一边分析战局。
“苏姑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到,“你祖父的事,我……对不起他。”
苏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周明远垂下眼睛,那张方正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被深深压制的愤怒。
“苏老将军战死的那一战,兵部的情报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战报上说,北狄只有三万骑兵,但实际上,他们有八万。老将军带着一万精兵孤军深入,被八万大军围困,力战而亡。”
苏念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消息,原主的记忆中完全没有。朝廷公布的战报说苏老将军是在正面战场上英勇牺牲的,从未提过情报有误。
“您确定是情报出了问题,而不是……”苏念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跟她祖父一模一样的东西——一种穿透人心的锐利。
“苏姑娘,有些话,我现在还不能说。”周明远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祖父临终前,曾经派人送了一封密信回京。那封信送进了兵部,但我从来没有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