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颤抖着往下翻。几十封信,从八十年代初到九十年代末,都是父亲写给母亲的。那时他在外地做工程,一年回家一两次。信里全是琐碎:汇款数额,工地进度,叮嘱母亲添衣吃饭,询问每个孩子的近况。字迹从工整到潦草,纸从信纸到烟盒背面,时间跨度近二十年。
最后一封是1999年。
“秀兰:工程款又被拖欠,此次归期恐要推迟。五个孩子学费已汇,勿忧。你腰疼的药记得按时吃。昨夜梦见老大考上大学,醒来泪湿枕巾。盼早团聚。建国。”
1999年。那一年大哥确实考上了大学,三本,学费昂贵。父亲就是那年回来的,不再外出,在本地开货车。从此再没写过信。
我坐在空荡荡的新家里,一封信一封信地读。阳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水泥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那些字句很朴实,没有一句“想你”“爱你”,但字里行间,全是牵挂。牵挂漏雨的房顶,牵挂孩子们的新衣,牵挂妻子的腰疼。
原来父亲曾经是这样的人。会写信,会做梦,会为梦里的场景流泪。而不是我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只会用巴掌和叹息表达关心的男人。
手机震动。是家庭群聊。大嫂发了张照片:父母坐在大哥家新买的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果盘,背后是巨大的液晶电视。父亲在笑,嘴角的弧度很僵硬。母亲低着头削苹果,看不见表情。
“爸妈今天精神很好。”大嫂配文。
二姐回了个点赞的表情。
三哥发了条语音:“等我下个月回来,带爸妈去旅游。”
五妹发了个红包:“给我最爱的爸妈!”
我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发了个同样的点赞表情。
退出微信,我看着手里的信。纸页脆了,边缘一碰就碎。我小心地把它们收好,放回铁盒。这个铁盒,这些信,这个房子,现在都是我的了。一种奇妙的联结——三十八年前,一个男人在这里给妻子写信,牵挂家庭。三十八年后,我,他的儿子,坐在这里读这些信,试图理解他。
理解那个在抓阄时作弊的父亲。
理解那个用最笨拙的方式爱我们的父亲。
理解那个自己也活在巨大无奈中的父亲。
我把铁盒放在卧室唯一的窗台上。阳光照着它,锈迹在光下泛出温暖的棕色。
第八章 暗涌
搬家后第三个月,大哥来了电话。
“爸住院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对劲。我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脑梗。送得及时,没大事,但右边身子不太利索,要复健。”他顿了顿,“妈也累倒了,高血压,在医院陪着,结果自己也躺进去了。”
“哪个医院?”
“市一院。你……”他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没空就算了,这边有我们。”
“我下午到。”
挂掉电话,我请了假,直奔医院。路上经过花店,进去又出来——父亲不喜欢花,觉得浪费。最后买了点水果,挑了他以前爱吃的苹果和橘子。
病房里很安静。三张床,父亲靠窗,母亲在中间,靠门那张空着。父亲睡着了,呼吸粗重,半边脸有点歪斜。母亲醒着,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堆满了东西:营养品、保温桶、纸巾、药。最上面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的那页记满了用药时间和剂量,字迹是大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