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的人彻底炸了。李婶在楼下指着老林家窗户骂，嗓子都喊哑了：“你把人害得摔了，你满意了？你还有没有良心？老张头这么大岁数了，你让他流着血拆棚子，你还是人吗？”
小曼站在窗口，脸色发白，但还是硬着脖子说：“雨棚是他自己搭的，梯子是他自己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举报的是违规建筑，又不是让他去拆。”
李婶说：“不是你举报，人家会来拆？”
小曼说：“他违规了，谁来查都得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们一个个都骂我，怎么不去骂那个搭雨棚的人？”
那天晚上，林婶子让小曼推着轮椅来找我。林婶子含混地说：“秀兰，你帮我说说她，我说不动她。”我看了看小曼，她站在后面，面无表情，但手指头在轮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说明她心里不平静。
我说：“小曼，你妈让你别折腾了。老张头缝了五针，你心里不难受？”
她说：“我没折腾。我做的是对的。他摔了我也难受，但不能因为他摔了，就把违规的事变成对的。”
我说：“对的事，不一定非得做。你做了对的事，但伤了人，值吗？”
她看着我，眼神很硬，像块石头：“那不对的事，就该装看不见？人人都装看不见，这个小区能好？”
我说：“你看见你妈翻身翻不动，你怎么装看不见？”
她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婶子在轮椅上哭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含混地说：“你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秀兰对我们家的恩，你一辈子都还不清。”
小曼推着轮椅走了，没回头。轮椅的轱辘碾在地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第二天，她又去拍了王叔家阳台上焊的晾衣架。王叔在楼下碰见她，苦笑了一下，说：“小曼，你到底想什么？我焊个晾衣架碍着谁了？”
她说：“晾衣架超出阳台了，影响外立面统一。”
王叔笑了：“这破小区，八几年的房子，墙皮都掉了，哪来的外立面统一？”
她说：“规定就是规定。”
王叔没再理她，摇了摇头走了。
但当天晚上，王叔的老婆在小区门口拦住我，说：“秀兰，你收留那个白眼狼，迟早还要被她咬。她连你都举报，她还有谁不敢举报？”
我没接话，心里堵得慌。
那天深夜，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小曼一个人坐在楼下花坛边上，抽烟。她以前不抽烟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照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我没下去。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她很久，她始终没发现我。
第四章
4
林婶子出事了。
那天下午，小曼不在家，出去面试了。林婶子一个人从床上往轮椅上挪，想坐到窗户边透透气。她左半边身子没力气，全靠右手撑着，没撑住，整个人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床腿上。她喊了半个多小时，声音含混，没人听见。
后来是楼下李叔听到头顶上有咚咚的响声，不像是挪东西，倒像是什么东西在砸地板。他上楼去看，门锁着，拍门没人应，但里面有哼哼声。他赶紧打电话给小曼，小曼从面试的地方赶回来，开门进去，林婶子在地上躺着，裤子湿了，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后脑勺起了一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