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书房。
“秦家的小儿子现在都能独当一面，帮他老爹把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你这个不孝子倒好！”宋父宋岐山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骨节泛白，口跟着略微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成天在外面鬼混，教训两句就知道顶嘴，迟早把我气死！”
宋家的基因摆在这，宋岐山虽已近半百，发起怒来却依旧精神抖擞，与年轻时相比，魄力半分不少。
不远处，办公桌旁的落地窗前，宋星野正一脸无所谓地半坐半躺在真皮沙发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脚边散落着一个刚被宋岐山砸过来的烟灰缸，透明的玻璃上裂了几道蛛网状的纹路。
落时分，下了一天的雨此刻意外的漫天霞光，这个位于宋氏集团顶层的书房，几乎可以鸟瞰大半个海城的繁华盛景。
宋星野望着窗外，从争吵开始到现在，神色始终淡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宋岐山的怒火，与他毫无关系。
宋岐山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心头的火气更盛，猛地一拍桌子：“跟你说话呢！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态度已经够好了。”宋星野终于缓缓转回头，薄唇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弧度，“你说，我听着。等你发泄够了，我就走，不碍你的眼。”
一听这话，宋岐山更是怒不可遏，随手就想找东西砸过去。烟灰缸已经砸过了，他目光一扫，抓起桌上的一本厚重的精装书便朝宋星野扔去。
宋星野眼疾手快，抬手便稳稳接住，甚至还低头扫了一眼书的封面，挑眉嗤笑：“老了？没力气了？”
宋岐山被他气得眼前发黑，心脏病都快犯了。
这个小儿子，就是被宠坏了！
“滚蛋！给老子滚蛋！”宋岐山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颤。
宋星野嗤笑一声，毫不留恋地起身就走。刚走到门口，便正好碰到了准备进来的宋清川。
宋星野抬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径直与他擦肩而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宋星野的鼻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幽香，清浅的栀子花香，像极了温矜岁身上的味道。
很淡，淡得就像是一场错觉。
“大哥。”
宋清川站定，回身看他。
宋星野又吸了吸鼻子，那丝若有似无的幽香，却再也闻不到了。
果然是错觉。
看来自己是太想温矜岁了。
“有事？”宋清川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没事了。”宋星野摇了摇头，继续抬脚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清川这才重新迈步，走进了书房。
目光一扫，地上的碎玻璃烟灰缸，还有那本被扔在沙发旁的精装书，无需多言，便知道这对父子又一次不欢而散。
宋清川弯腰，顺手捡起了地上的书，轻轻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将其放回办公桌。
“有什么事，值当发这么大的火。”
“他要是能省心，哪里轮得到我发火？你看看他如今，哪里还有点正经样？让他去公司他也不去；天天就知道跟他那群狐朋狗友鬼混！”
“韩家那边，韩小姐已经确定了回国的期，下周五的航班。”
宋岐山的脸色这才稍缓，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多盯着点。韩丫头怎么说也是知知底的好孩子，门当户对，性情也好，别让星野那混小子委屈了人家。”
对于宋星野在外头有个女朋友的事情，宋岐山也听到过一些风声。在他看来，年轻人谈个朋友本不是什么大事，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但总该有个分寸，不能因为这些儿女情长，误了家族的大事。
他们宋氏走到如今的地位，早就不需要用联姻来巩固权势，但婚姻的对象，总该是门当户对的。
“我知道。”宋清川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
温矜岁那张苍白的小脸，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带着几分病中的脆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宋清川在心底嗤笑一声。
难怪那么多人在他面前说她好，仅凭那张脸，就足够勾人。
宋星野会对她上心，倒也不足为奇。
话题暂时中止，书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穿过厚重的玻璃，带来一丝微弱的声响。
宋岐山瞥了长子一眼，目光从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扫过，注意力慢慢从宋星野的身上，归拢到了宋清川的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重新恢复了往的威严：“既然决定回国长待了，说说你最近的情况。”
“爸想听欧洲分部的年度汇报，我的秘书就在办公室候着，随时可以将详细报告送过来。”宋清川面无表情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情绪。
宋岐山眉头一皱，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我问的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你自己，没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宋清川抬眼，目光平静地与宋岐山对视，“从接管欧洲分部开始，我在宋氏的发展框架就已经确定。现在回国，不过是按部就班地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罢了。”
他微微一顿：“放心，宋氏这艘巨轮，绝不会沉没在我手里。我保证，宋家的每一个人，都能在家族信托上安安稳稳地躺平。爸你与其心我，不如好好保全自己的身体，多活几年，亲眼看着宋氏走向更高的巅峰。”
“……”
宋岐山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忍了又忍，才硬生生将那句“逆子”咽了回去，没让自己当场发作。
这么多年，宋星野一直生活在他眼前，脾性虽然顽劣叛逆，做事随心所欲，但本质并不算坏。就算犯了什么错，他只需要教训一顿，哪怕不指望他能彻底改正，只要能老实一阵子，就已经谢天谢地。
而宋清川自小大部分时间都跟着爷爷生活，接受的是老一辈对长孙独有的教育方式。为了宋家下一个百年的长盛不衰，老一辈训练长孙的那一套，才是真正的封建大家长做派，虽然称不上泯灭人性，但其中的苛刻与高期望，不言而喻，少不了矫枉过正的严厉。
和那个不成器的次子比起来，他这个长子，几乎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完美地成长为了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模样，手握重权，心思缜密，行事果决，将宋氏的欧洲分部打理得蒸蒸上。
可与此同时，他也身缚枷锁，将自己困在了“宋氏掌权人”这个身份里，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宋岐山看着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长子，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无力。
长子也是叛逆的，只是他的叛逆，与次子的张扬截然不同。他的叛逆，是沉默寡言，是令人看不懂、捉摸不透的疏离，却又偏偏能力出众，让人束手无策。
“你少给我扯开话题，公司的事情交给你，我自然是放心的。我现在说的是你的个人问题！星野至少还有个韩家的婚约在身，你呢？你这个做大哥的，就一直单着？”
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我可听老王说了，你在欧洲那几年，身边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我也不要求你必须找个什么大家闺秀，你要是真有喜欢的，适当放低点要求也没关系，只要人品端正，家世清白就好。”
“我有时间？”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宋岐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是被他这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惹恼了，“工作是忙不完的，你有时间签那些上亿的合同，就没时间给我领个媳妇回来？”
宋清川闻言，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宋岐山身上，没有半分波澜。
“签合同能给宋氏带来利润，能让宋家的信托基金更加丰厚，能让您安享晚年。领个媳妇回来能带来什么？”
“你这叫什么话？人生在世，难道就只有工作吗？你都三十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难道你还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宋清川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脑海中再次闪过温矜岁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被自己抱在怀里时，那份纤细柔软的触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迅速掐灭。
“我不需要。”
宋岐山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个长子，看似完美无缺，实则早已被家族的责任，磨去了所有的七情六欲。
他沉默了半晌，最终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我也懒得管你了。你自己的人生，你自己看着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