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那一瞬间,王大虎真想往床上一躺,啥也不管。
可灯一按亮,他眼睛就下意识先扫墙角、床底、门缝——跟雷达似的,就怕那只会飞的大蟑螂突然给他来个空中突袭。在东北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虎子,到深圳几天,硬生生被一只虫子治得服服帖帖。
今天累得浑身散架,后背的汗了又湿,衣服黏在身上,又臭又痒。他想冲个凉,公用卫生间冷水哗哗浇下来,激得他一哆嗦。南方这破天气,看着热,水是真凉,还没个浴霸,洗个澡跟受刑一样。
胡乱擦完身子,他往床上一坐,摸出兜里所有钱,一张一张摊在膝盖上数。
被骗走三百,买水三块,再减去马上要交的水电八十,剩下四千零三十二。
看着不少,可试用期三天一分没有,之后就算正式上班,也是月底发工资。中间这大半个月,他要吃饭、要喝水、偶尔还要买个用品,一分钱都不能乱造。
大虎咬咬牙,给自己定了死规矩:
一天吃饭,绝不超过十块钱。
在东北,十块钱能买俩大肘子、一捆大葱、几斤苹果,吃到撑。在深圳这地方,他心里门儿清——十块钱,想活下来,只能往死里省。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空着肚子去上班。
路上那些肠粉、包子、炒粉,香得他直咽口水,脚步都慢了半拍,可手死死按住兜,愣是一分没花。
到餐馆后厨,周叔跟阿杰还没来,他先主动活,把灶台擦一遍,地面拖一遍,菜筐摆整齐,想给老板留个勤快印象,保住这份工。
周叔一来,看他这么自觉,脸色还算缓和,只是眼神总不自觉飘向后厨米缸,明显还在记挂昨天他那惊人饭量。
大虎假装没看见,闷头择菜。
一上午忙得脚不沾地,客人一波接一波,他洗碗、洗菜、倒垃圾、搬箱子,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肚子饿得咕咕叫,叫声大得连阿杰都回头看了他两眼。
“你……冇食早餐?”阿杰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问。
大虎嘿嘿一笑:“吃过了,在家吃的。”
其实他啥也没吃,就喝了两口自来水。
终于挨到饭点结束,周叔给他打饭。
今天周叔学精了,只给他小半碗饭,菜也只给一点点,意思很明显:管饱,但不能可劲造。
大虎端着那点饭,两口就扒完了,连菜汤都喝得净净,肚子还是空的。
他不好意思再要,只能默默喝水充饥。
阿杰在一旁看得有点不忍,偷偷把自己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塞给他:“喏,食啦。”
大虎眼睛一亮,连忙接过来,狼吞虎咽咽下去,连声道谢。
就这半个馒头,支撑他了一下午重活。
下午餐馆进了一批货,大米、油、啤酒,堆在门口跟小山一样。周叔正发愁找谁搬,大虎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上。
一箱啤酒二十多斤,他一手拎两箱,来回几趟,脸不红气不喘。
一袋大米五十斤,他扛起来就走,腰都不弯一下。
周叔看得连连点头,跟阿杰小声说:“呢条友,除咗食得多,都几好用。”
阿杰点点头,刚想说话,就看见大虎搬完最后一袋米,大概是饿狠了,手一抖,胳膊撞到墙上的调料架。
“哗啦——”
一瓶生抽、一瓶蚝油直接掉下来,摔得粉碎,酱油洒得满地都是。
大虎当场僵住:“对不住对不住周叔,我不是故意的!”
周叔脸都绿了,心疼得直跺脚:“你做嘢小心啲啊!呢啲都要钱架!”
大虎赶紧拿拖把拖地,越拖越乱,地上黑糊糊一片,黏糊糊的,踩上去还打滑。
正手忙脚乱,门口进来一个客人,一进门就喊:“老板,有咩食啊?”
又是一口流利粤语。
大虎急着表现,想上前招呼,结果脚下一滑,“啪叽”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
客人吓一跳:“哇,做咩啊?”
大虎躺在地上,尴尬得想找地缝钻进去,爬起来拍了拍灰,还硬撑着面子:“没事没事,地太滑,没站稳。”
周叔跟阿杰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大虎饿得眼冒金星,腿都发软。
周叔大概是看他今天确实卖力,又给了他两个包子,算是额外奖励。
大虎攥着包子,一路小跑回出租屋,生怕晚一步,自己就忍不住把包子全吃完。
他打算留一个当明天早饭,今天晚上只吃一个。
结果刚上楼,就看见房东李富贵,搬个小马扎坐在楼道口,摇着扇子,摆明了在等他。
“小王,你返来啦。水电钱,准备好了啊?”
大虎心里一紧,只能继续装可怜:“叔,我真没钱,试用期没工资,你再宽限我两天,就两天,行不行?”
李富贵把脸一沉,声音都提高了:“宽限?我呢度屋企,唔系慈善机构!你今俾唔到,听一早,就执包袱走人!”
大虎还想摸,老头直接起身,“哐当”一声把他房门钥匙拔走了。
“钥匙放我度,俾钱再摞返。”
说完,老头哼着粤语小曲,慢悠悠下楼,留下大虎一个人,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手里还攥着那两个救命包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没钥匙,进不去屋,饿了一天,就俩包子,水电交不上就要被赶出去,餐馆那边还因为他摔碎调料、饭量太大,对他意见不小。
他靠着冰冷湿的墙壁,慢慢蹲下来,看着手里的包子,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来的时候雄心壮志,说要在南方挣大钱、娶媳妇、盖大房子。
现在倒好,钱没挣着,差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了,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就在他心里又委屈又绝望的时候,楼道拐角阴影里,一阵熟悉的“窸窸窣窣”声响起。
一只油黑发亮、个头比昨天还大的蟑螂,慢悠悠爬出来,晃了晃触角,像是在打量他这个落魄的东北汉子。
大虎本来就一肚子火,看见这虫子,瞬间炸了:
“连你个小瘪犊子都敢欺负俺是不是?!”
他抓起手里的包子,想都没想,直接砸了过去。
“啪”的一下,包子砸在墙上,碎了。
蟑螂丝毫不慌,慢悠悠一转身,钻进墙缝,不见了。
唯一的晚饭,没了。
楼道里一片漆黑,只剩下王大虎一个人,蹲在地上,欲哭无泪。
工作不稳,房租要丢,晚饭没了,连虫子都敢骑在他头上。
他现在,真的连明天太阳要不要升起来,都不关心了。
而他完全没料到,餐馆里,周叔已经做出了决定:
“睇定啲,佢再闯祸,试用期就唔要了,揾过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