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如同敲打在心脏上。最后一线来自外界的、微弱的风雪声与幽魂尖啸被彻底掐灭。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轰然降临，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只有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在这狭窄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手电光柱急切地亮起，却像被浓墨吞噬，只能照亮身前几步——湿滑的、布满墨绿色苔藓的粗糙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空气凝滞，带着一股浓重的水汽、岩石霉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金属锈蚀的腥甜气味。温度比门外冰川更低，是一种穿透衣物、直刺骨髓的阴湿寒冷。
周衍手中，那枚开启石门的暗金色铜徽，光芒已收敛大半，只余一点温润的、仿佛呼吸般明灭的微光，勉强映亮他苍白汗湿的脸。他感到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一半是脱力，一半是后怕。刚才那幽绿虚影带来的灵魂冻结感，似乎仍有残留，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都没事吧？”赵雷的声音响起，嘶哑涩，他背靠着冰凉的石门，快速检查了一下手中的枪械，尽管在这种地方，它的作用让人怀疑。
苏晏没有回答，她正剧烈地咳嗽，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刚才那幽魂的咆哮带来的精神冲击显然伤到了她。她摸索着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急救包，吞下两片白色药片，又拿出一个小巧的仪器对着自己扫描，屏幕亮起，显示着紊乱的脑波和生命体征数据。“轻微脑震荡，内腑可能有淤伤……精神负荷超标。”她的汇报简洁而冰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周衍深吸几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脑海中的刺痛。他低头看向掌心铜徽，又摸了摸怀中那柄已不再震颤、绿光尽敛的青铜匕首。刚才在门外，两件“钥匙”的冲突几乎引发灾难，但此刻，在这门内，它们却都沉寂下来，只有铜徽与脚下这片空间，产生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仿佛一滴水，落回了本该属于它的深潭。
“这里……就是‘艮锁’内部？”赵雷用手电扫视着两侧紧贴石阶、开凿粗糙的岩壁。岩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或刻字，只有经年水渍侵蚀出的、如同泪痕般的深色纹路。
“应该是‘锁’的通道，或者……‘锁芯’的一部分。”周衍哑声开口，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石阶上的苔藓，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点石壁渗出的冷凝水汽。“水气很重，带着地底的阴煞味，但……没有外面那些‘守卫’身上的怨毒死气。这里可能更‘净’，也更‘古老’。”
“意思是，我们暂时安全了？”苏晏扶着岩壁，艰难地站直身体。
“安全？”周衍苦笑一下，看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怕是才出狼窝，又入虎。我父亲笔记里对‘锁’内的记载几乎空白，只有一句——‘入锁如入渊，非请莫入，入则难归’。”
一阵沉默。手电光柱在黑暗中不安地晃动。
“退路已绝。”赵雷言简意赅，打破了沉默，“只能向下。苏主任，你的设备还能用吗？测下深度，空气成分。”
苏晏摇摇头，指了指自己那个屏幕已经碎裂、边缘焦黑的平板：“主设备全毁了。备用传感器……”她从包里翻出几个纽扣大小的东西，贴在岩壁上，又拿出一个手持式的空气检测仪。片刻后，她看着检测仪上跳动的数字，眉头紧锁：“氧气含量19%，偏低，有微量不明惰性气体和硫化氢。深度……初步估算，我们已经在山体水平面以下至少两百米。而且，”她顿了顿，看向下方，“这条石阶的倾斜角度和延伸长度，远超常规建筑结构。更像……天然形成的裂隙，后期人工修整。”
天然裂隙？人工修整？通往山腹深处？
周衍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他再次集中精神，试图捕捉铜徽与这片空间的共鸣指向。那共鸣微弱却执着，明确地指向石阶下方，黑暗的最深处。
“走吧。”他站起身，将铜徽小心收好，握紧了手中的短锹——在这里，这东西可能比枪更有用。“慢点，台阶很滑，注意两侧和头顶。”
赵雷打头，手电光刻意压低，主要照亮脚下。苏晏在中间，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手拿着检测仪和一个小型冷光棒。周衍殿后，心神大部分集中在感知环境“气”的变化和铜徽的共鸣上。
石阶仿佛没有尽头。一级，又一级。向下，向下，不断向下。脚步声、喘息声、衣物摩擦声，在死寂的通道里回荡，又被浓厚的黑暗吸收。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混乱，可能只走了几分钟，也可能已过去半个时辰。只有不断下降的深度和越来越沉重的湿冷空气，提醒着他们正在深入山腹。
台阶边缘的苔藓越来越厚，颜色也由墨绿转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岩壁渗出的水珠，在冷光棒照耀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空气里那股金属锈蚀的腥甜味，混杂了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又像某种药材焚烧后的古怪气息。
“停。”走在最前的赵雷突然再次举手，声音压得极低。
手电光柱定格在前方不远处。石阶在这里到了一个拐角，转弯处，岩壁上似乎有东西。
三人屏息靠近。只见在转弯的岩壁上，嵌着一盏早已熄灭的、造型古拙的青铜灯盏。灯盏形似某种匍匐的异兽，兽口衔着灯盘，布满铜绿。但这并非关键。
关键是在灯盏下方的岩壁上，有人用尖锐之物，刻下了几行字！
字迹潦草，深入石髓，带着一种绝望般的用力。
周衍的心猛地一跳，凑上前去。手电光下，那些字迹清晰可辨：
“后来者鉴：
此阶无尽，名为‘思归’。
气滞魂消，渐忘来路。
所见所闻，虚实难辨。
锁心在底，然见锁心者，鲜有归人。
周远征，绝笔。”
“父亲！”周衍如遭雷击，猛地扑到岩壁前，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刻痕。是父亲的笔迹！他来过这里！他在这里留下了警告！
“思归阶……气滞魂消，渐忘来路……”苏晏喃喃重复，脸色更加难看，“是某种心理暗示？还是这里的环境，真的会影响人的记忆和认知？”
赵雷则紧盯着“锁心在底，然见锁心者，鲜有归人”这两句，眼神锐利如刀：“意思是，底下确实有核心，但见到的人，基本都死了。”
周衍强迫自己从激动和悲恸中冷静下来。父亲留下了信息，这是最重要的！他仔细查看刻痕周围，果然，在“周远征”签名的右下角，还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岩石纹路融为一体的刻痕——那是一个简化的、指向斜下方的箭头，箭头末端，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父亲留下的、只有他们父子才懂的暗记！意思是……继续向下，但有危险，需循此标记？
就在这时，苏晏忽然“咦”了一声，她手中的空气检测仪，数值再次出现了异常波动。“温度……在缓慢上升。虽然依旧很低，但比刚才高了0.5度。而且，那种古怪的香气……浓度在增加。”
周衍也察觉到了。不仅仅是温度和气味。手中铜徽传来的、与这片空间的共鸣感，也在拐过这个弯后，变得清晰、强烈了一丝。仿佛沉睡的巨兽，离他们更近了一步。
下方黑暗深处，隐隐约约，似乎传来了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水声？
滴滴答答，潺潺沥沥。
在这死寂的、向下延伸了不知多深的“思归阶”上，显得格外诡异。
前有父亲警告的“思归阶”险境，后有未知的水声和增强的共鸣。
退无可退。
周衍看着岩壁上父亲最后的刻字和那个隐秘的箭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继续走。”他嘶哑地说，率先迈步，跨过了那个刻着父亲绝笔的拐角，向着更深的黑暗，更深的地底，更深不可测的“锁心”所在，踏出了下一步。
石阶依旧湿滑，向下延伸。
但这一次，黑暗中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在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