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柱在粘稠的黑暗与氤氲的水汽中艰难穿行,最终无力地落在对岸。那几道佝偻黑影依旧静默,如同生了的枯木,扎在墨色河滩与更深的黑暗之间。冰冷的“注视”感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时间推移,沉淀为一种实质般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三人口。
黑水无声流淌,河面不起微澜,却散发着比万载玄冰更甚的森寒。那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肌肤,更似能冻结血脉,僵化思维。甜腥香气与黑水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混合,吸入肺腑,带来阵阵烦恶与眩晕。
“不能下水。”赵雷的结论斩钉截铁,他盯着那墨汁般的河水,喉结滚动,“这水……不祥。”
苏晏的检测仪早已放弃治疗,屏幕一片漆黑。她收起仪器,目光扫过陡峭湿滑的岩壁,又落回对岸黑影与更后方隐约的建筑轮廓,声音紧绷:“攀岩过去风险太高,岩壁湿滑无着力点,下方是未知黑水。对面那些……东西,意图不明。我们被困死了。”
周衍没有参与他们的分析。他背靠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闭上双眼。并非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与掌心铜徽的共鸣之中。
外界的压力、黑水的威胁、对岸的诡异,都被他强行摒除。意识里,只剩下那枚紧贴掌心的暗金铜徽,以及它传来的、清晰而悲怆的搏动。这搏动与脚下大地深处、与对岸那片黑暗、甚至与这缓缓流淌的黑水,似乎都存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父亲周远征能留下警告,能深入至此,他必然找到了渡过此处的方法。否则,绝笔何来?那隐秘的箭头,指向下方,难道仅仅是指向这绝路?
不对。
周衍凝神,将共鸣的感知放大,不再仅仅是接受,而是尝试着,以自身微弱的、源自血脉的精神力,去轻轻“叩问”铜徽,去探寻这共鸣网络中,是否隐藏着别的路径。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悲鸣。但当他持续注入心神,摒除所有杂念,甚至将对岸黑影带来的压力也化为探寻的动力时——
变化发生了。
铜徽的搏动,微微改变了一丝韵律。不再是单一指向对岸的牵引,而是在那悲怆的基调中,剥离出一缕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线”。这“线”并非指向对岸,而是向下,没入他们此刻立足的岩壁之下,没入那黑水之畔,沿着河岸的走向,向着下游延伸而去。
同时,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湿冷水汽的“风”,极其轻微地,拂过他的脸颊。
这“风”并非来自上方或对岸,而是来自他们右侧,石阶尽头岩壁的下方,黑水上游的方向!
周衍猛然睁开眼,精光乍现。
“路不在对岸,也不在水里。”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笃定,“在下面,沿着河岸。”
赵雷和苏晏立刻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苏晏追问。
“铜徽告诉我的。”周衍起身,指向右侧岩壁下方,黑水与岩壁交接的阴影深处,“那里有气流,很弱。而且,共鸣的指向变了,沿着河岸往下。这岩壁下面,可能有隐藏的通道或栈道,被水汽和阴影遮住了。”
赵雷二话不说,立刻趴到石阶边缘,将大半个身子探出去,强光手电拧到最亮,朝着周衍所指的方向仔细照射。手电光刺破浓重的水汽和黑暗,在湿滑布满青苔的岩壁上艰难挪动。
“有东西!”几秒后,赵雷低呼,“岩壁上有凿痕!很古老,像是……蹬踏的凹坑!往下延伸!”
果然!周衍精神一振。苏晏也凑到边缘,用冷光棒辅助照明。果然,在下方约四五米处,靠近黑水面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一连串间隔不一、但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浅浅凹坑,沿着河岸的走势,向下游延伸,没入光线无法抵达的黑暗中。由于角度和厚重水汽苔藓的遮蔽,站在石阶尽头本无法直接看到。
“可能是古代修建对岸建筑时,工匠留下的便道,或者……是后来探访者发现的路径。”苏晏分析道,语气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距离水面太近,很滑,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而且,下方就是那诡异的黑水,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那些对岸的黑影,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没得选。”赵雷已经起身,开始检查背包,将不必要的物品取出,减轻重量,并拿出安全绳,“我先下。苏主任中间,周衍你殿后。绳子连上,万一失手,还有机会。”
没有时间犹豫。对岸的黑影依旧静默,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留在这里,只会被“思归阶”慢慢消磨意志,或者在对峙中崩溃。
固定好安全绳,赵雷第一个下去。他身手矫健,即使岩壁湿滑,那些古老的凹坑也提供了些许着力点。他下降得很慢,很稳,尽量不激起水花,全身肌肉紧绷,警惕着下方墨色的河面。
五米距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赵雷的双脚终于踩到一处略微宽阔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岩架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朝上打出手势。
苏晏第二个下去。她的动作没有赵雷利落,但足够谨慎,依靠安全绳的辅助,也平安抵达岩架。
轮到周衍。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些静止的黑影,深吸一口气,握住绳索,开始下降。岩壁冰凉湿滑,带着河水的腥气。下方的黑水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感觉到水面散发出的、穿透鞋底的寒意。铜徽在怀中微微发烫,共鸣清晰,指引着下游的方向。
就在他下降到一半,双脚悬空,正寻找下一个凹坑时——
“哗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错觉的水响,从下方靠近岩架的黑水处传来。
三人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手电光立刻扫去。只见原本平静如镜的黑水水面,就在岩架边缘,无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仿佛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水面下极近的距离,轻轻触碰了一下,又迅速隐没。
水面上,除了缓缓散开的涟漪,空无一物。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腥甜与腐烂的气息,却随着那圈涟漪,猛地浓郁了数倍,直冲口鼻。
对岸,那几个佝偻黑影,依旧一动不动。
但周衍分明感觉到,那冰冷的“注视”,似乎……移动了。从他们原先站立的位置,缓缓地,落在了他们此刻所在的岩架,落在了那圈涟漪的中心。
水下有东西。
而且,它知道他们下来了。
“快!离开这里!”赵雷低吼,一把将刚刚踩实岩架的周衍拉过来,同时迅速收起安全绳,“沿着凹坑走!快!”
没有时间探究水下到底是什么。三人紧贴湿滑的岩壁,借助那些古老的凹坑和岩壁天然的凸起,手脚并用,朝着下游方向,在黑水之畔的阴影里,开始了艰难而充满未知的跋涉。
身后,那圈不祥的涟漪,缓缓平复。
对岸的黑影,依旧沉默地“目送”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与浓重水汽的深处。
只有怀中铜徽的搏动,和脚下冰冷黑水无尽的流淌声,伴随着他们,深入这冥河之畔,更深的幽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