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夜,沈清澜几乎没有合眼。
她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斑驳的房梁,脑中反复回放着那封信的内容。
先皇后是被太后毒的。
毒药是鹤顶红,掺在每服用的安神汤里,连续服用了三个月,最终毒发身亡。动手的是太医院院正张仲安,他是太后的同乡,多年来一直为太后办事。
信中还附着一张清单,记录着张仲安从太后那里收到的每一笔“诊金”——白银五千两、田庄三处、珠宝首饰若。这些财物来路不明,去向可查,是铁证如山。
如果这封信落到皇帝手中,太后必死无疑。
但问题是,皇帝会相信这封信吗?
一个冷宫废后拿着一封匿名信,说是先皇后留下的遗书,指控太后母——这种事情,换作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轻易相信。
更何况萧衍之是一个心思深沉、多疑成性的皇帝。
他可能会怀疑这封信是太后设下的圈套,故意让信落到他手里,然后反咬一口说是有人诬陷。
他可能会怀疑是沈清澜为了邀功而伪造的假信。
他甚至可能怀疑先皇后之死另有隐情,这封信只是冰山一角。
沈清澜翻了个身,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油纸包。
这封信,不能直接交给皇帝。
至少不能现在交。
她需要先验证信中的内容,找到更多的人证物证,把证据链补全。只有这样,这封信才能真正成为一把刀,而不是一把双刃剑——既能伤人,也能伤己。
“翠竹。”她压低声音。
“娘娘?”翠竹在外间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天亮后,你去告诉刘嬷嬷,让她帮我打听一个人。”
“谁?”
“太医院院正,张仲安。”
—
二
天刚蒙蒙亮,白嬷嬷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走路的步伐也沉重了许多。太后显然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白嬷嬷辛苦了。”沈清澜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本《晏州志》,头也不抬地说,“太后娘娘身体可好?”
白嬷嬷脚步一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太后娘娘身体康健,不劳废后娘娘挂心。”
“那就好。”沈清澜翻了一页书,“白嬷嬷去歇着吧,我这里没什么事。”
白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偏房。
翠竹端着洗脸水进来,小声说:“娘娘,白嬷嬷好像很累的样子。”
“太后训了她。”沈清澜放下书,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她在冷宫当差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后当然不满意。”
“那她会怎么做?”
“会变本加厉地盯着我。”沈清澜将帕子扔回水盆里,“所以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加小心。”
翠竹点点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沈清澜重新拿起书,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她在想张仲安的事。
太医院院正,正五品,是太后的心腹。如果先皇后真是被他毒死的,那他手里一定还留着当年的药方和脉案。这些东西,是比那封信更有力的证据。
但张仲安是太后的人,不可能主动交出证据。
她需要一个能接近张仲安的人。
皇帝。
只有皇帝能命令张仲安交出当年的脉案。但她现在见不到皇帝,更不可能指挥皇帝做事。
她需要先见到皇帝。
可是,她在冷宫,出不去。
皇帝上次派人送过东西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他似乎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她自己想办法联系他,也许是在等太后那边的局势明朗化。
无论如何,她不能被动地等下去。
她必须主动出击。
—
三
午后,春桃来教刺绣。
沈清澜注意到,今天的春桃明显心不在焉,针脚歪了好几次,眼眶也有些发红。
“春桃,你怎么了?”沈清澜放下针线,关切地问。
春桃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娘娘,方姑姑……方姑姑她……”
“她怎么了?”
“奴婢今早听说,方姑姑在牢里……自尽了。”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沉。
方姑姑自尽了。
这意味着,太后从她嘴里什么都没问出来。方姑姑用死守住了那个秘密——地窖的钥匙交给了谁,秋月藏在哪里,那封信的下落。
但这也意味着,太后会更加疯狂地搜查。
“春桃,方姑姑的家人……”沈清澜想起那个布包,“她有家人吗?”
春桃点点头:“方姑姑有个弟弟,在宫外开了一家布庄。方姑姑每月的俸银都寄回去给他。”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
那个布包,还在她手里。她答应过方姑姑的同伴,要把布包送出宫去。但现在她被封锁在冷宫里,连自己都出不去,更别说送东西了。
“春桃,你出过宫吗?”
春桃摇头:“奴婢入宫三年,从没出过宫。宫门有侍卫把守,没有腰牌出不去。”
腰牌。
沈清澜脑中灵光一闪。
白嬷嬷有腰牌。太后身边的人都有腰牌。如果能拿到白嬷嬷的腰牌,她就可以出宫。
但白嬷嬷不会把腰牌借给她。
除非……
“春桃,白嬷嬷的腰牌,平时放在哪里?”
春桃一愣,脸色微微发白:“娘娘,您……您想做什么?”
“我只是问问。”沈清澜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奇而已。”
春桃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回答了:“白嬷嬷的腰牌,平时挂在腰上,晚上睡觉的时候放在枕头底下。她说过,腰牌在人在,腰牌丢了,她的命就没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偷腰牌的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不仅她会死,春桃和翠竹也会受牵连。
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想别的办法。
—
四
傍晚时分,翠竹从刘嬷嬷那里带回了消息。
“娘娘,刘嬷嬷说,张仲安这个人,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他的医术很好,但风评不好,有人说他贪财,也有人说他怕事。”
“怕事?”沈清澜来了兴趣。
“刘嬷嬷说,张仲安胆子很小,当年先皇后病重的时候,他吓得躲在太医院不敢出来,是别的太医去诊治的。”
沈清澜的脑中飞速运转。
胆小、怕事、贪财。
这样的人,最好对付。
只要给他足够的压力,他就会乖乖交出一切。
但压力从何而来?
她身在冷宫,不可能亲自去威胁张仲安。
除非……
有人替她去。
皇帝。
如果皇帝传召张仲安问话,不需要任何威胁,张仲安自己就会吓得把一切都说出来。
但皇帝为什么要传召张仲安?
除非有人告诉他,张仲安和先皇后之死有关。
沈清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她需要把消息传递给皇帝,但不能通过正常的渠道——白嬷嬷会拦截,太后会知道。
她需要一个秘密的、可靠的、不会被发现的渠道。
皇帝上次派来送东西的李公公,是御前的人。如果能再见到他……
“翠竹。”沈清澜站起身,“刘嬷嬷有没有说,御前的李公公,最近有没有来过冷宫附近?”
翠竹摇头:“刘嬷嬷没说。不过她说,周公公的人最近一直在尚功局附近转悠,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尚功局。
沈清澜的心一紧。
太后还在找那封信。
秋月还在地窖里,随时可能被发现。
她答应过秋月,两天之内会把她转移出去。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她必须尽快想办法。
“翠竹,你去告诉刘嬷嬷,让她帮我做一件事。”沈清澜压低声音,“让她想办法联系御前的李公公,就说冷宫里的沈氏,想见陛下。”
翠竹脸色一变:“娘娘,这太冒险了!刘嬷嬷要是被发现了……”
“她不会被发现的。”沈清澜说,“她在这冷宫待了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躲过眼线。你只管把话带到,她做不做,是她的事。”
翠竹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
五
夜深了。
沈清澜躺在床上,依然睡不着。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信息——先皇后的信、方姑姑的死、张仲安的秘密、秋月的处境、皇帝的态度、太后的动向。每一条信息都像一线,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
她在这张网的中心,必须找到一最关键的线,用力一扯,才能把整张网撕开。
这线,是什么?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维沉入最深层的分析模式。
前世做投行时,她处理过无数复杂的并购案。每一个案子都有无数变量,但最终决定成败的,往往只有一两个关键因素。她的工作,就是在海量信息中找到这些关键因素,然后集中全部资源去攻克。
这个案子,关键因素是什么?
不是那封信。信只是证据,不是武器。
不是张仲安。他只是一个棋子,不是下棋的人。
不是秋月。她只是一个证人,不是关键。
真正的关键因素,是皇帝。
只有皇帝,才有权力将太后绳之以法。
只有皇帝,才能调动资源查清先皇后之死的真相。
只有皇帝,才能让张仲安开口,让太后伏法。
她必须先见到皇帝。
把信交给他,把真相告诉他,然后让他自己去查。
至于他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她只能把球传到他手里,至于他接不接,她控制不了。
但她相信,一个背负着母之仇的帝王,不会无动于衷。
窗外,夜色深沉。
沈清澜将手伸到枕头底下,再次摸了摸那个油纸包。
方姑姑用命保住了这封信。
她不能辜负方姑姑的死。
她必须把这封信,送到该送的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