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铜钥匙在沈清澜手中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轻举妄动。每天照常去坤宁宫请安,照常在长宁宫里看书绣花,照常去永和宫找淑妃喝茶。子过得平淡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过。
冷宫灶台底下的钥匙,太后的人在冷宫进进出出——这两条线索在她脑中反复缠绕,像两条蛇,始终无法解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而信息的来源,只能是刘嬷嬷。
第四天傍晚,翠竹从冷宫带回了刘嬷嬷的口信。
“娘娘,刘嬷嬷说,她找到那个地方了。”
沈清澜放下手中的书,心跳加快了一拍:“什么地方?”
“冷宫下面的一间密室。”翠竹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刘嬷嬷说,她在落梅轩的灶台底下发现了一个洞口,顺着洞口往下走,是一间很大的密室。密室里有箱子,箱子里……”
翠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箱子里有什么?”
“有刀剑,还有盔甲。”翠竹的脸白得像纸,“满满几大箱,够好几百人用的。”
沈清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武器。
太后真的在冷宫下面藏了武器。
不是几件,而是几百件——足够武装一支小型军队。
“刘嬷嬷有没有被人发现?”
“没有。她说她很小心,趁半夜没人的时候下去的。但她不敢多待,看了一圈就上来了。”
沈清澜点了点头,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冷宫下面的密室,藏着几百件兵器。
太后要这些兵器做什么?
发动宫变?刺皇帝?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皇帝必须马上知道这件事。
“翠竹,你今晚再去一趟冷宫,告诉刘嬷嬷,让她把密室的位置画下来。越详细越好。”
“奴婢明白。”
“还有。”沈清澜停下脚步,转身看着翠竹,“告诉刘嬷嬷,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说。包括她的家人,包括她最信任的朋友。说了,就是死路一条。”
翠竹用力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二
夜深了。
沈清澜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
冷宫下面的密室,几百件兵器。
这些兵器是怎么运进宫的?是谁帮太后运的?运了多久?还有多少地方藏着同样的兵器?
这些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吵得她无法入睡。
她翻了个身,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封关于皇帝的信。
这封信,她一直没有交给皇帝。
不是不想交,是不敢交。
皇帝知道了太后母的真相,已经恨之入骨。如果他知道自己连皇位都坐得不合法,他会怎么做?
也许会发疯,也许会隐忍,也许会把知道真相的人全部灭口。
她赌不起。
所以这封信,必须继续藏着。
至少,在她确定皇帝不会她之前,不能交出去。
“娘娘。”翠竹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压得极低,“刘嬷嬷把图画好了。”
沈清澜猛地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外间。
翠竹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沈清澜。
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落梅轩的灶台开始,一直延伸到冷宫深处。线的尽头,标注着一个方框,旁边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放兵器的地方”。
沈清澜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
冷宫下面的密室,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从落梅轩到冷宫深处,几乎覆盖了整个冷宫的地下空间。
如果太后真的在这里藏了几百件兵器,那她一定还有别的藏兵点。
御花园的假山群、坤宁宫后殿、寿康宫的库房——这些地方,很可能也有同样的密室。
“翠竹,这张图你收好。”沈清澜将图纸折起来,递给翠竹,“藏在枕头底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娘娘,您不把它交给陛下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
为什么?
因为她需要更多的筹码。
一张图,几箱兵器,不足以扳倒太后。太后可以说这些兵器是旧物,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可以把责任推给已经死去的方姑姑或者其他人。
她需要更多的证据——人证、物证、账目、往来书信,一个完整的证据链。
只有这样,皇帝才能名正言顺地治太后的罪。
“因为证据还不够。”她最终说。
翠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图纸藏好。
三
第二天一早,沈清澜去坤宁宫请安时,发现气氛不太对。
皇后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攥着座椅的扶手,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德妃坐在一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淑妃面无表情,贤妃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其他妃嫔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沈贵人来了。”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冰冷,“坐吧。”
沈清澜行了一礼,在最末的位置坐下。
“本宫今有一件事要宣布。”皇后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昨夜,有人在宫里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跳。
发现了什么?
兵器?还是那封信?
“有人在御花园的假山群里,发现了一封密信。”皇后的目光扫过众人,“信的内容,本宫不便多说。但本宫可以告诉你们,这封信关系到后宫的安全,也关系到你们每一个人的性命。”
沈清澜的手指微微收紧。
御花园的假山群——那不是皇帝地图上标注的藏兵点之一吗?
怎么会有人在那里发现密信?
“皇后娘娘,那封信……”德妃开口,欲言又止。
“那封信,本宫已经交给陛下了。”皇后打断她,“陛下说,这件事他会亲自查。在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许议论,不许传播,不许私下调查。”
“臣妾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沈清澜低下头,脑中飞速运转。
御花园假山群里发现密信——这太巧合了。
巧合到让她怀疑,这封信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是谁放的?
太后?她想借这封信栽赃谁?
皇帝?他想借这封信引蛇出洞?
还是……第三方势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盘棋,又多了一个她看不懂的变数。
四
请安结束后,沈清澜没有直接回长宁宫,而是去了永和宫。
淑妃正在院子里练剑,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见沈清澜来了,她收剑入鞘,擦了擦额头的汗。
“沈贵人来了?进去坐。”
沈清澜跟着她走进正殿,宫女端上茶来。
“淑妃娘娘,今请安时皇后说的话,您怎么看?”沈清澜开门见山。
淑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觉得呢?”
“臣妾觉得,太巧了。”
“巧?”淑妃放下茶盏,看着她,“你觉得是有人故意放的?”
“臣妾不敢肯定,但臣妾觉得,御花园假山群那种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怎么会突然有人在那里发现密信?”
淑妃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也觉得太巧了。”
“那娘娘觉得,是谁放的?”
淑妃看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沈贵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臣妾明白。但臣妾更明白,在后宫,不知道的事越多,死得越快。”
淑妃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臣妾只是不想死。”
淑妃站起身,走到窗前。
“那封信,我看了。”
沈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娘娘看到了?”
“皇后拿给我看的。”淑妃的声音很低,“信上写的,是太后和太医院院正张仲安之间的往来账目。”
沈清澜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后和张仲安之间的往来账目——那不是她手里那封信的内容吗?
怎么会出现在御花园的假山群里?
“淑妃娘娘,信上写了什么?”
“写了太后这些年给了张仲安多少银子,多少田产,多少珠宝。”淑妃转过身,看着她,“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太后和太医院的人之间,就有不可告人的交易。”
沈清澜沉默了。
她手里那封信,写的是太后毒先皇后的证据。而御花园发现的那封信,写的是太后和张仲安之间的财物往来。
两封信,内容不同,但指向同一个人——太后。
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刻意布局?
“淑妃娘娘,您觉得这封信是谁放的?”
淑妃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要对付太后。”
沈清澜的心猛地一跳。
有人要对付太后。
这个人是谁?
皇帝?
还是……第三方势力?
“淑妃娘娘,臣妾斗胆问一句,您站在哪一边?”
淑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我站在大晏江山这一边。”
沈清澜没有再多问。
她站起身,朝淑妃行了一礼。
“多谢淑妃娘娘指点。臣妾告退。”
五
走出永和宫,沈清澜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御花园发现密信——这件事太蹊跷了。
蹊跷到她怀疑,这是皇帝布的局。
皇帝手里有她给的那封信——太后先皇后的证据。但那份证据太直接了,直接到一旦公开,太后必然会鱼死网破。
皇帝需要先敲山震虎,让太后知道有人在查她,但又不知道查到了什么程度。
御花园的那封密信,就是一打草惊蛇的棍子。
太后看到那封信,一定会紧张,一定会有所动作。而一旦她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翠竹。”沈清澜加快脚步,“回去之后,你把那张图烧了。”
“烧了?”翠竹一愣,“娘娘,那不是您好不容易弄来的……”
“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沈清澜打断她,“御花园发现密信,说明有人在查太后。我们手里的东西,如果被人发现,就是死路一条。烧了,反而安全。”
翠竹虽然不舍,但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长宁宫,沈清澜亲眼看着翠竹将那张图烧成灰烬。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脑中在飞速运转。
皇帝在查太后。
太后在找那封信。
两股力量在暗中角力。
而她,站在两股力量之间,手里还握着一张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底牌——皇帝的秘密。
这张牌,她永远不会轻易打出去。
但她也永远不会丢掉。
因为这是她最后的符。
“娘娘。”春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公公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去乾清宫。”
沈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乾清宫。
皇帝召她去乾清宫。
这是她复位以来,第一次被皇帝单独召见。
“知道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告诉李公公,我马上就来。”